火塘里的椰子壳烧裂了,噼啪一声,火星溅起来,升进浓密的树冠里。
老族长向火塘边的一个女人招了招手。
女人年纪不轻了,有三十多岁,头发卷卷的,贴着头皮。胳膊粗壮,小腿粗壮,赤着脚踩在火山岩上。她走过来,站在老族长旁边。老族长对阿泰又说了几句。
“他说,这是他大女儿。偏航的西洋人,他没送女儿。去年偏航的阿拉伯船,他也没送。今天他送给王爷,王爷不要。他让大女儿跟王爷说一句话。”
女人看着李晨。眼睛不是黑的,是深棕色的,在火塘光里泛着琥珀的色泽。“阿雅。”她指着自己。
李晨也指着自己。“李晨。”
“李晨。”阿雅重复了一遍。发音不准,可努力了。
火塘边上,女人们看着阿雅——族长的女儿,自己走到外来人的面前,指着自己说名字。一个接一个,她们也站起来了。
最先过来的是一个矮个子女人,圆脸,肚子微微隆起,看不出是胖还是有孕。
她走到铁柱面前。铁柱正蹲在火塘边上,拿扳手在火山岩上划道道。
女人站在他面前,扳手停住了。女人指着自己。“阿娜。”铁柱张了张嘴:“铁……铁柱。”阿娜笑了,牙齿也是尖的,磨过的,可笑起来不吓人。
韩老六被一个女人拉住了袖子。女人年纪不小,手指粗短,指节上全是老茧。她指着韩老六左手那少了半根手指的手掌,没有嫌,托在手里,摸了摸那个断口。“怎么没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铆钉崩的。”
女人听懂了。不是听懂了话,是听懂了断口。她伸出自己的左手——也少了半根手指。小指,第一节没了。“椰子。砍椰子。”
韩老六看着她那少了半根手指的左手,忽然笑了。女人也笑了。
陈阿发没有人拉。他蹲在火塘边上,手里攥着铁锤,看着那些年轻的水手一个一个被女人拉走。一个很年轻的姑娘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姑娘手指上全是老茧,指着自己。“阿月。”
陈阿发站起来:“陈阿发。”
姑娘歪着头:“陈阿发。”发音不准,跟阿雅一样,可努力了。
赵石头还站在原地。没有人拉他。
阿金从包袱里抽出那双暹罗筷子,竹的,一头尖一头圆。“石头哥,你再不去,就剩你一个了。”
赵石头红着脸,朝火塘对面走去。对面蹲着一个女人,很年轻,嘴巴小小的,牙齿也是尖的。她没有过来拉,只是蹲在那里,手里编着椰树叶。编的是篮子,手指翻飞,椰树叶在她手里变成一条一条细长的绿丝。
赵石头蹲下来。“我叫赵石头。”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名字,只是把手里编了一半的椰树叶篮子递给他看。
月亮从椰子林的缝隙间升起来了。
很大,很圆,淡黄色的,像交趾河入海口的月亮。火塘里的椰子壳还在烧,烟不大,火苗一舔一舔的。老人们进屋子去了,孩子们被娘拉走了。火塘边上,只剩下成双成对的人影。
李晨沿着村子边缘走。阿桃跟在身后。
身后那片椰子林里,有人影在晃动。不是躲藏,是交织。低语和压抑的笑声从叶影间漏出来。
阿桃低着头,没有往那边看。李晨也没有看。“阿桃,你觉得我做错没有?”
“王爷做什么了?”
“我把别人的规矩破了。他们的规矩是,女人送给客人睡觉。我不要,就是破了他们的规矩。”
“阿桃觉得王爷没破。王爷只是换了一个规矩。以前是女人被送给客人,女人自己不能选。今天女人自己选的。阿雅选自己跟王爷说话。阿娜选铁柱哥。阿月选陈阿发。自己选的,比被送的好。”
李晨没有说话。
阿桃又开口了。“以前黎老爷把阿桃送给谁,阿桃就得跟谁。黎老爷自己是老爷,别人也是老爷。阿桃不能选。今天那些女人能选。阿桃看得出,她们高兴。”
李晨停下脚步,转过身。月光照在阿桃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阿桃,你也是自己选的。从交趾的黎府,选了跟我上船。”
阿桃低下头,耳根在月光下红了。不是太阳晒的红,是从皮肉下面透上来的红。
她没有回答,只是跟在李晨身后,继续沿着村子边缘走。
椰子林里,人影还在晃动,低语和笑声断断续续地从叶影间漏出来。
海风吹过,把那些声音吹散了,融进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