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金站在圆窗前面,看着外面的海。交趾港一点一点往后退,椰子林缩成了一团绿,唐王城的灯火缩成了一串暗红色的珠子。船身轻轻晃着,不是码头上那种稳当,是另一种稳当——活着的感觉。
“阿金以前在暹罗,住在海边,天天看海。后来被卖到交趾,关在黎老爷的院子里,看不见海了。院子四面都是墙,墙上嵌着碎瓷片。阿金想海的时候,就闭上眼睛听。听不见海,只听见琵琶。女人等男人,从青丝等到白发。阿金听了好几年,头发还没白,心先白了。”
阿桃在床沿上坐下来。棕垫硬,坐着踏实。
“阿桃也听琵琶。黎老爷每天下午躺在水榭里,让弹琵琶的女人唱。唱来唱去,就是那一首。女人等男人,从青丝等到白发。阿桃不知道她等的是谁。她唱的时候,黎老爷就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的,像交趾河里的水牛。”
“黎老爷有多少女人?”阿水问。
阿桃想了想。“阿桃数过。水榭里伺候的,有七个。院子里关着的,除了阿桃,还有十几个。加上那些穿绸袍的,戴金簪的,总有三十多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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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清名字吗?”
阿桃摇头。“记不清。他叫谁都叫阿桃。阿桃刚来的时候,他叫阿桃‘阿金’。阿金走了,他又叫阿桃‘阿水’。后来他记不住了,就统称‘那个谁’。捶腿的时候叫‘那个谁’,喝汤的时候叫‘那个谁’,晚上留人的时候也叫‘那个谁’。”
阿金在圆窗前面转过身。“阿金也被他叫错过。他叫阿金‘阿桃’,叫了好几天。阿金不纠正。叫什么都一样。叫阿金,阿金得笑。叫阿桃,阿金也得笑。笑给他看,牙齿白,像椰子肉。他看高兴了,就赏。金簪,玉镯,宝石戒指。阿金攒了一匣子。”
“那些东西呢?”阿水问。
阿金低下头。“走的时候,阿金一样没拿。放在水池边上了。那些东西,每一件都沾着黎老爷的眼睛。他看你的时候,不是看你,是看他的东西。阿金戴上金簪,他就看金簪。阿金戴上玉镯,他就看玉镯。阿金笑,他就看阿金的牙。阿金不笑了,他不知道看什么了。”
船长室里安静了。
船身轻轻晃着,铁皮柜子里的豆芽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摇摆。圆窗外的海,从灰蓝变成了深蓝。
阿桃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是想起了什么荒唐事,不说出来憋得慌。
“黎老爷有一件事,阿桃到现在也想不通。”
“什么事?”
“他每天吃一盏燕窝。燕窝是爪哇的,金丝燕的窝,一盏一盏从悬崖上采下来。一盏燕窝,换一匹江南的绸缎。他每天吃一盏。吃之前,要侍女把燕窝里的绒毛一根一根挑干净。挑不干净,他不吃。阿桃挑过一回,挑了一下午,眼睛都快瞎了。他看了一眼,说,还有一根。阿桃看不见,他就指着。阿桃凑近了看,果然有一根,比头发丝还细。阿桃想,他眼睛这么好,怎么看女人就记不住名字?”
阿水也笑了。
“阿水在码头上,见过黎老爷收租子。租子是交趾的红米,一袋一袋的。交租的人排着队,从早上排到晚上。黎老爷坐在椅子上,肚子顶着桌子。管账的每报一个数,他就点一下头。点了一下午,脖子上的肉叠在一起,一颤一颤的。他这么能算,怎么就算不清自己有多少女人?”
阿金没有笑。她在阿桃旁边坐下来。
“阿金在暹罗的时候,听老人说过一种东西,叫‘饿鬼’。饿鬼的肚子比交趾河里的水牛还大,嘴巴比针眼还小。它永远饿,永远吃。吃下去的东西,从嘴巴进去,从肚子漏出去,什么都留不住。阿金以前听不懂。后来到了黎府,看见黎老爷,阿金就懂了。他就是饿鬼。不是肚子饿,是心里饿。地,填不满。银子,填不满。女人,填不满。填进去就漏了,漏了就更饿。填到最后,地库里堆满了金银,他看都不看。院子里关满了女人,他名字都记不住。每天吃一盏燕窝,绒毛要挑得一根不剩。他吃了十几年,吃成了交趾最胖的人。可他心里,还是饿的。”
船长室里又安静了。
船身晃着,圆窗外的海从深蓝变成了墨蓝。远处的海平面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退下去,橘红色的。
铁柱一直蹲在门口,手里端着那盆豌豆苗。开口了。
“小人在潜龙,听王爷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阿水问。
“王爷说,人活着,要两样东西。一样是吃饱,一样是被记住。吃饱了,身子不饿。被记住了,心里不饿。黎老爷吃饱了,可他没被记住。他死了以后,交趾河边上的人记住的,不是他。是他抢了多少地,抢了多少粮,抢了多少女人,杀了多少人。记住的是恨。”
阿桃看着铁柱。“你被记住了吗?”
铁柱想了想。“小人不知道。小人只知道,王爷记得小人叫什么。铁柱。王爷每次叫小人,都叫铁柱。不叫‘那个谁’。”
阿水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空罐头。铁皮罐子被圆窗透进来的暮光照得亮晃晃的。
“阿水也被记住了。王爷叫阿水,叫阿水。不叫阿桃,不叫阿金。”
阿金从包袱里抽出那双暹罗筷子。竹的,一头尖一头圆,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阿金也被记住了。”
船身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