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轻轻晃,是重重晃。印度洋的浪,从船头滚到船尾。铁皮柜子里的瓷盆相互碰撞,叮叮当当的。
阿桃扶住床沿。阿水扶住圆窗。阿金扶住铁皮柜子。三个女人,三双手,扶在三处不同的地方。
铁柱站起来,把手里的豌豆苗放回铁皮柜子里。“起浪了。印度洋的浪,跟南洋不一样。南洋的浪碎,印度洋的浪长。三位姑娘要是晕,就躺着。躺着比站着好受。”
阿桃没有躺。
她坐在床沿上,脚底板的茧踩着铁甲板。船身晃着,身子跟着晃。晃着晃着,眼眶红了。
“阿桃的娘,去年冬天咳嗽,没药,死了。阿桃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阿桃以前不敢想娘,一想就哭。今天阿桃想了。阿桃想告诉娘,阿桃从黎老爷的院子里出来了。阿桃现在在一条大铁船上。铁船自己会走,不用帆,不用桨。船上长着菜,豌豆苗,嫩黄嫩绿的。阿桃以后天天吃菜,牙不肿了。娘,你听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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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身又晃了一下。
圆窗外的海,从墨蓝变成了漆黑。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的。
阿水站起来,走到阿桃旁边,挨着她坐下来。没有抱她,没有拍她的背。只是挨着,肩膀碰着肩膀。
阿金也走过去,在阿桃另一边坐下来。
三个女人,坐在铁架子的床沿上。船身晃着,身子跟着晃。没有人说话。
铁皮柜子里的豆芽,被船身的晃动带着,嫩黄嫩绿的叶子一颤一颤的,像刚出壳的小鸡仔在风里抖翅膀。
船长室的门开了。
李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盆蒜苗。蒜瓣插在沙子里,沙是湿的,蒜苗从瓣尖钻出来,青青的,直直的,像一丛小竹子。
“铁柱,这盆蒜苗放哪儿?”
铁柱指了指铁皮柜子最上面一层。
李晨把蒜苗放进去,转过身,看着床沿上并排坐着的三个女人。
“晕不晕?”
阿桃摇头。“不晕。”
阿水也摇头。“阿水在码头上住过木船,晃惯了。”
阿金也摇头。“阿金在暹罗住海边,也晃惯了。”
李晨点了点头。“不晕就好。明天开始,铁柱教你们发豆芽。阿桃学洗衣裳,船上两百人的衣裳,够你洗的。阿水学打铳,铁柱说你学得快,再练练,能当船上的护卫。阿金学煮饭。船上有个暹罗水手,叫阿泰,以前在暹罗湾跑船。你跟他搭伙,煮暹罗菜。酸的辣的,换换口味。”
三个女人一齐点头。
李晨走到圆窗前面,看着外面的海。月光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白的路,从船头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从交趾到波斯,五十天。五十天以后,你们会看见一片完全不同的海。那里的海,比交趾的咸,比南洋的蓝。那里的沙地底下,冒黑泡。阿拉伯人叫它‘火神血’。找到了,唐国的车就有油烧了。有油烧了,唐国的车就能跑得更远。跑得更远了,交趾的铁力木、稻米、绣花,就能卖到更远的地方。你们在船上学的本事,以后回到唐王城,教给那里的人。一个人教十个人,十个人教一百个人。教着教着,唐王城就真的成了唐王城。”
阿桃站起来,走到李晨身后。
“王爷,阿桃想问你一件事。”
“说。”
“王爷的船上,有豆芽,有蒜苗,有暹罗厨子,有铳,有大炮。王爷什么都有。王爷为什么要帮阿桃?”
李晨转过身。
“因为我也被人帮过。十几年前,我在靠山村。全村男人都死了,就剩我一个。女人帮了我,我才有今天。女人能做的事,比很多人想的要多。”
阿桃没有追问。走回床沿,挨着阿水坐下来。
三个女人,并排坐在铁架子的床沿上。船身晃着,身子跟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