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互相看了一眼。“我们也去。”
穿绸袍的女人沉默了很久。手指上的宝石戒指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她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水池边上。又摘了耳环,摘了金簪,摘了玉镯,一样一样,放在水池边上,排成一排。
“我也去。我不是黎老爷的女人。我是占城人,他用一对象牙把我换来的。我娘收了象牙,我就来了。”
女人们一个接一个从屋子里走出来。
有交趾的,有占城的,有真腊的,有暹罗的。她们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脸上。有些人的脸是白的,有些人的脸是黑的,有些人的脸是红褐色的。可眼睛都一样——被关了很久,忽然看见了天。
李晨站在豁口外面,没有进去。摩托车停在椰子林边上,发动机熄了火,车身沾满了红土。赵石头站在旁边,连发铳端在手里,枪口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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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里头差不多了。”
“黎老爷呢?”
“阿香在回廊里找到的。躲在湘妃榻底下,肚子卡住了,钻不进去,露着两条腿。阿香拽着腿把他拖出来的。”
“现在在哪儿?”
“绑在水榭的柱子上。”
李晨走进黎府。青砖地上有血,不多。硝烟的味道混着椰子壳被太阳晒裂的甜腻。回廊里躺着几张竹弓,弓弦崩断了。水池里的锦鲤还在游,水面上漂着碎瓷片和几片被震落的扶桑花瓣。
水榭的纱帐撕破了,垂在水面上,像被雨打湿的蛛网。黎老爷绑在柱子上,绸袍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叠在一起的下巴。
脸上的肉被汗浸透了,油亮亮的。眼睛小,被肉挤成两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是油,是怕。
“唐王。”黎老爷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粘稠,浑浊。
李晨站在他面前。“黎老爷,你派人埋伏我。”
“误会。唐王,是误会。小人不知道是唐王。要知道,小人——”
“你不知道是我。你只知道是外乡人。外乡人骑着会自己走的铁家伙,你想要。外乡人带着阿水,你也想要。要不到,就杀。”
黎老爷的嘴唇哆嗦着,下巴叠在一起跟着哆嗦。“唐王饶命。小人有钱,有银子,有稻米,有铁力木。唐王要多少,小人给多少。”
李晨没有回答。转过身,看着阮氏蓉。
“阮头领,人交给你。”
阮氏蓉走到黎老爷面前,个子小小的,只到他胸口。抬起头,看着那张被汗浸透的胖脸。
“黎老爷,三年前,你抢阿蓉寨子里的女人。阿蓉不给,你就打。阿蓉的男人死了,阿蓉的弟弟死了,寨子烧了一半,女人被抢走了十几个。阿蓉带着剩下的人,退到山里,住了半年山洞。今天阿蓉回来了。”
黎老爷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阮头领,那些女人——那些女人,小人还给——”
“还?你怎么还?阿蓉的人,被你抢走了。三个死在你这座宅子里。阿蓉连尸首都找不到。”
黎老爷说不出话了。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过眼睛,流过鼻子,流过嘴角。
阮氏蓉没有杀他。她转过身,看着李晨。
“唐王,阿蓉想搭一个台子。”
“什么台子?”
“让交趾河边上的人都来看看。看黎老爷跪在台子上,听他们一条一条地数。数他抢了多少地,抢了多少粮,抢了多少女人,杀了多少人。数完了,该杀就杀,该剐就剐。”
李晨看着她。阮氏蓉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快意,只有一种东西,像交趾河入海口的水,咸的苦的,可还是往海里流。
“这法子,谁教你的?”
“没人教。阿蓉自己想。阿蓉恨黎老爷,恨了三年。恨不能一刀一刀剐了他。可剐了他,恨就消了。恨消了,交趾河边上那些人,就忘了黎老爷做过什么。忘了,以后就会有第二个黎老爷。阿蓉不想有第二个。阿蓉要让他们自己看,自己听,自己记住。”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阮头领,你这法子,在唐国,叫批斗大会。”
“批斗大会?”
“对。我在东川的时候,斗过一个大户,叫刘文财。他占了东川很多的地,东川人种他的地,交七成租。交不上,就拿女儿抵。我把他绑在台子上,让东川人一个一个上来,说他做过什么。说完了,东川人自己定的罪。我没杀他,是东川人杀的他。”
“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