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府的墙是青砖的,糯米灰浆砌的,三尺厚。
阮氏蓉的人冲过三回,三回都撞在墙上。竹竿捅不动,刀砍不动,火烧不着。
这一回,墙塌了。
不是被刀砍塌的,是被手雷炸塌的。
阿香带着十个女人摸到墙根底下。黎府墙头上的弓箭手还没拉开弓,手雷就扔上去了。
五下心跳,炸。砖石碎块像冰雹一样砸下来,青砖裂了,糯米灰浆酥了,墙头上嵌着的青花瓷片飞起来,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像碎了的星星。
墙塌了一个豁口。不是裂缝,是豁口,能并排走进去两个人。
阿香第一个冲进去。右胳膊上那道疤在硝烟里发白,手里攥着连发铳,枪托抵紧肩膀。黎府的打手从回廊里涌出来,拿着刀,拿着竹弓。
阿香扣动扳机。砰——砰——砰——
打手倒下去,后面的打手愣了一下,转身就跑。他们没见过这种东西,看不见,比箭快,听见声音的时候已经打在身上了。
阮氏蓉从豁口走进来。个子小小的,背挺得直直的,手里提着一把铁刀,刀刃上有一道卷口。
“往里走。”
铁匠炉的女人跟着她,织布的女人跟着她,捡稻穗的女人跟着她。竹竿削尖了头,铁刀举在手里,连发铳端在胸前。她们从豁口涌进去,像交趾河汛期的水,冲开了堤。
里应外合的人是阿福和阿桂。
管马厩的阿福打开了黎府的后门。厨房里烧火的阿桂带着女人们穿过回廊,绕过水池,绕过水榭,一直走到最里面的院子。
院子墙上嵌着碎瓷片,景德镇的青花瓷。阿桂用砍刀把瓷片敲下来,一块一块的,瓷片落在墙根下,碎成更小的碎片。
墙上露出一道门。门是铁力木的,厚,沉。
阿福从马厩里牵出一匹占城马,马背上驮着一根撞木。两个人抬着撞木,一下,两下,三下。铁力木门裂开了。
院子里的女人缩在角落里。穿绸袍的,戴金簪的,抹脂粉的。她们不是黎老爷抢来的女人,是他买来的。从交趾各地、占城、真腊、暹罗买来的。她们的手是软的,指甲染了凤仙花汁。
她们看着涌进来的女人们,眼睛里不是欢喜,是怕。
阿桃站在最前面。纱衫皱巴巴的,头发散着,脚底板有茧。
“出来。黎老爷倒了。”
穿绸袍的女人没有动。
阿桃走进去,抓住一个女人的手腕,拽出来。手腕细,滑,像一截剥了皮的柳枝。女人被拽到院子里,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用手挡着阳光,手指上的宝石戒指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阿桃,你干什么?”
“黎老爷倒了。”
“倒了?谁倒的?”
阿桃把她拽到水池边上。“你自己看。”
池子里,锦鲤还在游,红的白的彩的。水面上漂着一层碎瓷片,青花的,亮闪闪的。女人的倒影在水里晃着,穿绸袍的,戴金簪的,抹脂粉的。她看着自己的倒影,忽然不挣扎了。
阿水走进另一间屋子。屋里很暗,窗上糊着纱,纱上绣着鸳鸯。榻上缩着两个女人,年纪很小,十五六岁,梳着双丫髻,抱在一起,肩膀抖着。
阿水伸出手。“出来。不怕了。”
两个小姑娘看着她。看着阿水手里的连发铳,看着阿水脸上的红土,看着阿水脚底板上的茧。
“你是谁?”
“阿水。码头上卖鱼的。”
小姑娘从榻上下来,赤着脚,踩在青砖地上。脚底板是软的,没有茧。她们走到院子里,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阮氏蓉站在院子中央,铁刀插在地上,双手拄着刀柄。“黎府里的女人,都出来。阿蓉是北边的阮氏蓉。黎老爷的女人,阿蓉不为难。愿走的,走。愿留的,留。愿跟阿蓉去北边的,阿蓉给饭吃。”
穿绸袍的女人看着她胳膊上那道疤,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看着她拄着铁刀站在碎瓷片和血渍中间。个子小小的,背挺得直直的。
“阮头领,我跟你走。”阿桃第一个开口。
阿水也开口:“阿水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