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竹栅栏后面喊了一句交趾话。栅栏后面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些扛竹竿拿铁刀的女人,一个一个把家伙放下了。不是扔,是放。竹竿靠在栅栏上,铁刀插回腰间的草绳里。
提刀的女人转回来,把铁刀也插回腰间。“进来。”
竹栅栏打开了。
不是推开的,是两个人扛着一整扇竹排往旁边挪。
竹排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营寨里面比外面看着更大。
帐篷不是乱扎的,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帐篷之间压着路,路是踩实的红土,洒了水,不起尘。有人在操练。不是男人,是女人。
她们拿着削尖的竹竿,一招一式地刺,收,再刺,再收。竹竿刺出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喝。几十个人同时喝,声音不大,可齐,像交趾河的浪拍在船舷上。
有人在打铁。营寨角落里支着一座铁匠炉,风箱是木头和牛皮做的,呼——哧——呼——哧。炉火烧得旺旺的,铁坯烧红了,夹出来,搁在铁砧上。抡锤子的是女人,胳膊上全是肌肉,一棱一棱的。短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
锤子抡起来,砸下去,叮——叮——叮。火星溅开来,落在她的粗麻布衣裳上,烧出一个个小黑点。
李晨停住脚步。“她们打的什么?”
领路的女人没回头。“刀。竹竿削尖了只能刺,刺不死。刀能砍。”
“铁料从哪儿来?”
“宇文家给的。”
“技术呢?”
“也是宇文家教的。”女人停了一下。“以前不会打铁。交趾的铁匠都死了。宇文家来了一个师傅,教了三个月。现在会了。打得不好,可够用。”
正前方是一顶帐篷,比别的都大。粗麻布的帐顶被太阳晒褪了色,灰白灰白的。帐门口站着两个女人,也扛着竹竿,可竹竿上绑着铁枪头。帐篷里走出一个女人。
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交趾纱衫,洗得发白了,袖口毛了边。头发挽成一个髻,插着一支黄杨木簪。簪头刻的是一朵莲花,莲瓣已经磨圆了。
脸是交趾女人那种圆润小巧的脸,可颧骨上的肉已经凹下去了,显出了骨头的形状。眼睛细长,眼尾的皱纹细细密密的,不是笑的皱纹,是操心的皱纹。嘴唇薄,干裂了,裂口里渗着血丝。
她的个子比领路女人还矮一些,站在帐门口,像一棵被交趾河的风吹斜了的椰子树。
“唐王。”她开口了。口音比领路女人更轻,唐国话却更地道,带着一点泉州口音。
李晨抱拳。“阮头领。”
阮氏蓉笑了一下。嘴唇裂口又渗出一点血,用舌头舔掉了。“叫我阿蓉就行。头领两个字,是底下人叫的。唐王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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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里比外面凉快。地上铺着交趾河里长的水草席,席子上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有茶壶和几个粗陶碗。阮氏蓉在矮桌一边盘腿坐下,指了指对面。
李晨坐下了。赵石头和铁柱站在帐门口,林水生蹲在帐篷角落里,把铁锤放在脚边。
阮氏蓉倒了两碗茶。茶是交趾的绿茶,泡得浓,颜色深得像酱油。“唐王从潜龙来,交趾的茶,喝不惯。”
李晨端起碗喝了一口。苦,涩,咽下去以后舌根上有一丝回甘。“喝得惯。靠山村也喝这种。粗茶,解渴。”
阮氏蓉的眼睛亮了一下。“唐王发迹的靠山村?”
“离开十三年了,没忘过。”
“唐王在靠山村的事,阿蓉听人说过。宇文家的谋士,赵乾赵先生。他来过交趾三回,每一回都跟阿蓉讲唐王的事。讲唐王怎么从一个小村子起家,讲唐王怎么造拖拉机,怎么修水泥路,怎么办学堂,怎么打李元昊。阿蓉每一回都听得睡不着觉。”
“赵乾怎么说我的?”
“他说,唐王是这个世上最会给人活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