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氏蓉放下茶碗。“阿蓉问他,什么叫给人活路。他说,就是让没路走的人,有路走。”
李晨没有说话。
“阿蓉这辈子,见过三种人。第一种,抢你路的人。黎老爷那样的。第二种,指给你路,可那条路是通到他家里的。宇文家,一开始阿蓉也怕。怕他们跟黎老爷一样。第三种,指给你路,那条路是通到你自己的地方的。”
阮氏蓉看着李晨。“赵先生说,唐王是第三种。”
“赵乾还说什么?”
“他说,宇文家跟唐王有仇。宇文卓死在唐王手里。可他跟宇文肃说,这仇不能报。不是不想报,是报不了。唐王走的路,宇文家跟不上。跟不上还要挡,就是找死。所以宇文家往南走,走到交趾来。赵先生说,交趾这地方,唐王迟早要来。宇文家先来,替唐王趟一遍路。趟好了,唐王来了,宇文家就有资格跟唐王坐下来喝茶。”
李晨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凉了,更苦了。
“赵乾这盘棋,下得比我远。”
阮氏蓉摇了摇头。“赵先生不是下棋。阿蓉跟赵先生打过三年交道,知道他不是下棋的人。他是种地的人。下棋的人,今天赢明天输。种地的人,春天种下去,秋天收上来。收多收少,看天,看地,看人。赵先生在交趾种了三年地,教阿蓉的人识字,教她们算账,教她们打铁。他不问阿蓉要什么,只是种。阿蓉问他,宇文家图什么。他说,宇文家图的是,等唐王来了交趾,看见宇文家种的地,说一句,赵乾这个人,没白活。”
帐篷里安静了。远处传来操练的声音,竹竿刺出去,喉咙里短促的喝。铁匠炉的风箱还在响,呼——哧——呼——哧。
“唐王,你来交趾的路上,得罪了黎老爷。”阮氏蓉的声音沉下来。
“他派人埋伏我。”
“阿蓉知道。黎老爷的人,在这一带,想要什么就拿什么。唐王的铁家伙,他想要。唐王带的那个女人,阿水,他也想要。唐王没给他,他就要杀。杀了,东西还是他的。”
“他有多少人?”
阮氏蓉想了想。“明面上,收租子的,管稻田的,押货的,加上养在他府里的打手,总有四五百。暗地里,这一带谁敢不听他的,他的人就更多。交趾没有官府,有钱有人,就是王法。”
“你跟他打过?”
“打过。打了三年。”阮氏蓉把袖子捋上去。右胳膊上也有一道疤,从手腕划到肘弯,跟领路女人胳膊上那道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是同一把刀划的。“
三年前,黎老爷派人来阿蓉的寨子收女人。说阿蓉寨子里的女人,年轻好看的,都要送到黎府去。阿蓉不给,就打了。阿蓉的男人,死在那场仗里。阿蓉的弟弟,也死了。寨子烧了一半,女人被抢走了十几个。阿蓉带着剩下的人,退到北边山里,住了半年山洞。”
“后来呢?”
“后来宇文家来了。赵先生带来了铁器,带来了粮食,带来了一个会打铁的师傅。阿蓉的人有了铁刀,有了吃饱的力气,从山里杀回来了。抢回了一半的女人,还有一半,死在黎府里了。”
阮氏蓉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那道疤。“阿蓉杀不了黎老爷。他的寨子墙太高,人太多。阿蓉的人冲不进去。”
“他也不敢来打你。”
“对。阿蓉杀不了他,他也灭不了阿蓉。就这么僵着,僵了三年。”
李晨放下茶碗。“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帮你杀他?”
阮氏蓉抬起头。眼睛细长,眼尾的皱纹细细密密的。
眼睛里没有祈求,没有算计。只有一种东西,像交趾河入海口的水,咸的,苦的,可还是往海里流。
“阿蓉不要唐王替阿蓉杀人。阿蓉只是告诉唐王,黎老爷不会罢休。唐王的铁家伙,他看见了,就一定要拿到。唐王的人,他点名要了,就一定要抓到。唐王从阿蓉的营地走出去,黎老爷的人就在密林里等着。唐王去波斯,船停在码头上,黎老爷的人就在码头上守着。唐王不可能守船守一辈子。”
“你的意思呢?”
阮氏蓉端起茶碗,把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干。“唐王带阿蓉的人,打下黎府。黎府里的东西,唐王想要的,全拿走。阿蓉只要一样。”
“什么?”
“黎府里那些女人。阿蓉要她们活着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