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吗?”
“累。可住进来那天,海南会笑了。臣妾就不累了。”
院子里种着一棵椰子树。
不是移栽的,是原来就长在这儿的。树干粗壮,两个成年男人合抱不住。树皮上刻着字,不是汉字,是吕宋的符号,弯弯扭扭的,像藤蔓,像海浪。刻痕很老了,边缘都圆润了。
“这棵树,岛上的人说是神树。”李雅站在李晨旁边。“村里的老人说,树不能砍。砍了,海神会生气。”
“你就没砍。”
“嗯。盖房子的时候,绕着树盖的。”
李晨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硌手。树冠蓬开来,遮住了半个院子。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画了无数个碎银子一样的圆斑。
“李雅。”
“嗯。”
“你做得对。树不砍,老人就安心。安心了,地卖给你,商行里买东西,孩子送学堂念书。一棵树换来的,比砍掉它得到的木头,多得多。”
正厅的门敞开着。
电灯亮着,小水电发的电,电压不稳,灯光一明一暗的,像在呼吸。
阿嬷坐在桌边,海南在她怀里。矮胖老妇人也坐在桌边,海月在她怀里。两个娃娃都醒了,眼睛盯着桌上的砂锅,小手伸着,抓空气里的香味。
“娘烧了椰子鸡。”李雅说。
砂锅揭开了。热气涌出来,椰肉的甜香和鸡肉的鲜香混在一起,填满了整个厅堂。汤是奶白色的,椰肉炖化了,融在汤里。鸡是岛上养的走地鸡,吃椰蓉长大的,肉紧,鲜。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唐国运来的,红艳艳的,像珊瑚珠子。
李雅盛了一碗汤,递给李晨。
李晨吹凉了,舀了一小勺,送到海南嘴边。海南张嘴,喝了。咂咂嘴,又伸手抓碗。
李雅转过身去,假装看墙上的贝壳风铃。眼睛红了。
“海生改海南,海月不改。夫君,海月长大了问,为什么哥哥的名字改,她的不改。臣妾怎么说?”
李晨放下勺子。
“你说,海月好听。爹舍不得改。”
李娅低下头,看着海月。海月的小手拍着桌面,拍得啪啪响。
“好。臣妾就这么说。”
窗外,海风穿过椰子林,贝壳风铃叮叮咚咚响。
椰子鸡的香味从正厅飘出去,飘过院子,飘过那棵刻满符号的神树,飘到水泥路上,混进酒馆的划拳声里,混进饭馆的炒菜声里,混进妓院红灯笼朦朦胧胧的光晕里。
清晨岛,两千多口人。
南来北往的客商,吕宋本地的土着,泉州迁来的工匠,广府过来的厨子,爪哇暹罗的姑娘。
椰子林里藏着三家妓院。水泥路边开着四家饭馆、三家客栈、两家酒馆、七八家商行。
电灯只有码头和别墅有,别处还点油灯。
可油灯也是灯。
一盏一盏的,从椰子林的缝隙间透出来,密密麻麻的,像地上的星星。
海南喝饱了,趴在李晨腿上睡着了。小手攥着李晨的衣角,指节圆圆的,像海螺的壳。
海月也在矮胖老妇人怀里睡着了。睫毛长长的。
阿嬷看着李晨,用吕宋话轻轻说了一句。
李雅翻译:“娘说,孩子认爹。不哭,就是认。”
窗外月光很亮。
照在院子里的神树上,照在那些弯弯扭扭的刻痕上。
海风穿过树冠,穿过贝壳风铃,穿过椰林深处红灯笼的光晕,一直吹到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