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宋香料行。”
“南洋珍宝馆。”
字号都是汉字。有些幡子下面挂着一行吕宋文,歪歪扭扭的,是照着汉字描的,笔画生硬。
都关门了。门板缝里透出油灯的光,在地上画了一条一条细细的黄线。
客栈还开着。
“闽南客栈”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小小的,憨憨的,不像狮子,像两只咧着嘴笑的狗。
“广府会馆”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招财进宝”,墨色被雨水洇糊了。
“南洋居”门口什么都没有,只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搁着一壶茶,几个碗。茶壶是紫砂的,壶嘴缺了一小块。
“三家客栈,天天满。”李雅说。“南来北往的客商,上了岛先找住处。迟了,只能睡椰子林。”
酒馆的幡子更花哨。
“海角楼”红底黑字,幡角被海风撕了一道口子,像燕子的尾巴。
“醉南洋”蓝底白字,幡面上画着一只酒坛子。
“椰林春”绿底黄字,画着一棵椰子树,树下坐着一个人。人不像人,脑袋大身子小,像一颗椰子成了精。
划拳的声音从门里涌出来。唐国话,泉州口音,广府口音,偶尔夹着几句吕宋话。
饭馆的灶火还没熄。
烧的是椰子壳,火不大,持久。灶火的光从门口映出来,红彤彤的,把门前的路面染成一片暖色。炒菜的声音叮叮当当,油烟带着椰油和香料的味道,腻腻的,香的。
“几家饭馆?”李晨停下脚步。
“四家。闽南菜一家,广府菜一家,南洋菜一家,还有一家卖泉州面线糊的,白天开,晚上不开。”
“妓院呢?”
李雅的声音低了一点。“三家。”
“在哪儿?”
李雅指了指椰子林深处。
三条岔路,没有路灯,月光照不进去,黑洞洞的。可黑洞洞的深处有灯——红灯笼,一盏,两盏,三盏,挂在椰子树下,光晕朦朦胧胧的,像三团红色的雾。
琵琶声隐隐约约。唐国的小调,调子软塌塌的,像被南洋的湿热空气泡胀了,音符和音符之间粘在一起。
小主,
“谁开的?”
“一家泉州商人开的,一家广府商人开的,还有一家吕宋本地人开的。”
“姑娘呢?”
“泉州的,广府的,吕宋的,都有。还有些从爪哇来的,暹罗来的。”
李雅顿了顿。
“夫君,臣妾管不了这个。商人们说,跑船的人上了岸,要有地方喝酒,要有地方吃饭,要有地方——”她没往下说。
“管不了就不管。”李晨继续往前走。“人来了,就要吃喝玩乐。吃喝玩乐的地方多了,清晨岛就热闹了。热闹了,就有生意。”
李娅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臣妾也是这么想的。”
水泥路的尽头是一道坡。
坡不高,爬上去,眼前忽然开阔了。一大片平地,平地上立着一座别墅。
白墙黑瓦,飞檐翘角。
墙是珊瑚灰抹的,掺了糯米浆,干透了硬得像石头,颜色是微微泛黄的暖白,像陈年的宣纸。瓦是潜龙烧的青瓦,一船一船从泉州运来的。
又不全是唐国的样式。
正厅前面加了一道宽廊,廊柱是椰树干,刨了皮,磨光了,涂了桐油。椰树干微微弯曲,不像松杉那样笔挺。廊下挂着一排贝壳风铃,海风穿过,叮叮咚咚的。
“这房子,臣妾跟妹妹自己盯着盖的。”李雅说。“盖了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