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睡着了。
海月也睡着了。
阿嬷把两个孩子抱进里屋,矮胖老妇人跟在后面。门帘落下来,珠串碰在一起,细细碎碎地响了几下,安静了。
正厅里只剩下三个人。电灯还在一明一灭地呼吸,贝壳风铃在廊下叮叮咚咚。
李雅站起来,走到李晨身后,手指按在他肩膀上。
“夫君瘦了。”
“船上吃了三天豆芽。”
李雅的手指停了一下。“豆芽?”
“绿豆发的。沈万三备的,说海上跑久了不吃菜,牙会掉。”
李娅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沈大人想得周到。”
李晨握住李雅的手,拉她到前面来。又伸手把李娅也拉过来。两个女人站在他面前,一个穿淡绿纱衫,一个穿月白衫子。月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她们脸上。
“两年了。”
李雅的眼眶红了。
“夫君还记得上次走的时候吗?”
“记得。清晨岛码头还没修好,木栈桥,踩上去吱呀吱呀响。你站在桥头,没哭。船开了才哭。”
“臣妾以为夫君没看见。”
“看见了。”
李雅低下头,眼泪到底掉下来了。
李娅没哭。只是站着,手被李晨握着,不抽回去,也不握紧。月光把她的脸照得轮廓分明,颧骨,鼻梁,下颌。吕宋女人特有的深眼眶里,眼珠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娅儿,你怎么不哭?”
李娅沉默了一会儿。“臣妾的眼泪,两年前流干了。夫君走的那天,臣妾坐在码头,从早坐到晚。海月还在肚子里,动了一夜。臣妾就跟她说,爹走了,娘不哭。哭了,你爹在海上会听见。听见了,心里不安,船就不稳。”
李晨把她拉进怀里。李娅的脸贴在他胸口,没有声音,肩膀轻轻抖着。
李雅从背后抱住李晨。纱衫薄,体温透过来,暖的。
窗外的海风穿过椰子林,穿过贝壳风铃,穿过神树密密层层的叶子。树叶沙沙响,像无数个人在远处低低地说着话。说的是吕宋话,听不懂,可调子是温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