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7章 什么都不缺的黎老爷

心烦。不是怕,是烦。

像交趾河的蚊子,嗡嗡嗡的,打不着,赶不走。

他这辈子,想要的东西,没有要不到的。稻田,要到了。铁力木,要到了。银子,要到了。女人,要到了。

他没有儿子,可他有一百个不是他的胖娃娃,绣在苏绣的桌布上,咧着嘴笑。

他没有儿子,可他有几百个替他种地、替他收租、替他杀人的人。

他没有儿子,可他每天吃一盏燕窝,每天换几个女人,每天躺在水榭里,听琵琶,听女人等男人从青丝等到白发。

还缺什么?

什么都不缺。可心里那一下踩空的感觉,就是填不上。

黎老爷站起来,走回水榭,掀开纱帐。

阿桃醒了,坐在湘妃榻上。纱衫滑下去一截,露出瘦瘦的肩膀。月光从纱帐透进来,落在她脸上。眼睛是肿的,不是哭的,是没睡够。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口子又渗出一点血丝,她没有舔。

“老爷。”

黎老爷在榻沿坐下来。“阿桃,你以前在稻田里捡稻穗,一天捡多少?”

阿桃愣了一下。“一小捆。阿桃手慢,别人捡两捆,阿桃捡一捆。”

“一捆,换多少米?”

“一捆换一碗。一碗米,煮成粥,够阿桃和娘吃一天。”

“你娘呢?”

阿桃低下头。“去年冬天,咳嗽。没药。走了。”

黎老爷沉默了。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短,指节上全是肉。手背上有老人斑了,褐色的,一小块一小块。

“阿桃,你恨不恨我?”

阿桃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怕,只有一种东西,像交趾河入海口的水,咸的苦的,可还是往海里流。

“阿桃不知道。阿桃只知道,老爷给阿桃饭吃,阿桃就伺候老爷。以前在稻田里捡稻穗,捡一捆换一碗粥。现在伺候老爷,也是换一碗饭。一样的。”

一样的。

稻田里捡稻穗,黎府里伺候男人。一样的。

黎老爷忽然想笑。可笑不出来。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阿桃,你下去吧。”

阿桃站起来,纱衫滑下去,露出一截腰。腰细,肋骨的影子一根一根的。

她把纱衫拉上去,赤着脚,踩着水榭的木板地,走出纱帐。脚底板上的茧子踩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黎老爷一个人躺在湘妃榻上。纱帐垂着,红纱灯的光朦朦胧胧的。池子里的锦鲤睡沉了,不再搅碎月亮。

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外乡人的铁家伙,是弓手肩膀上那个黑红色的窟窿,是阮氏蓉胳膊上那道从手腕划到肘弯的疤。

还有阿桃的脚踝,凉凉的。脚底板的茧子,沙沙的。

黎老爷翻了个身。湘妃榻吱呀一声。又翻了个身,又吱呀一声。

睡不着。不是不困,是心里那一下踩空的感觉,越来越大了。

窗外,椰子林里,夜鸟又叫了一声。短促,尖锐。

这一回不是弓弦绷断,是箭钉在铁架子上,弹开了。叮的一声,在黎老爷的脑子里,响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