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的某个角落浮上来,像锦鲤从池底浮上来,嘴一张一合的。
弓手说,四个人,骑两个铁家伙。领头的那个,阿水叫他王爷。唐国的王爷,骑着自己会走的铁家伙,跑到交趾来。来干什么?
黎老爷蹲不住了,站起来。膝盖咔吧一声,疼。
他转身走回水榭。纱帐还垂着,掀开帐子,阿桃还睡着。姿势没变,脊背对着他。那截脚踝还露在纱衫外面,踝骨凸出来。
他在湘妃榻上坐下来。榻沿被他的体重压得往下沉了沉。伸出手,碰了碰阿桃的脚踝。脚踝凉凉的。手顺着脚踝往上摸,摸到小腿,摸到膝盖。
阿桃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像被惊扰的猫。
黎老爷把手收回去。不是不想,是心里那一下踩空的感觉,又来了。
站起来,走出水榭。
“来人。”
侍女又出现了。“老爷。”
“去,把今天那个弓手叫来。”
“老爷,弓手的肩膀打穿了,怕是起不来。”
“抬也要抬来。”
侍女退下去了。
弓手是被两个人架着抬进来的。右肩膀裹着麻布,麻布上洇着黑红色的血,干了,硬邦邦的。脸是灰的,嘴唇是白的。架着他的人松开手,弓手站不住,靠着回廊柱子滑下去,坐在地上。
“老爷。”
黎老爷看着他。“伤怎么样了?”
“骨头碎了。大夫说,右胳膊废了。”
“那个铁家伙喷出来的东西,你看清了没有?”
弓手摇头。“看不见。比箭快。只听见声音,砰——砰——砰。听见声音的时候,已经打在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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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几个人?”
“四个。骑两个铁家伙。两个骑,两个坐后面。坐后面的两个人,手里拿着喷火的东西。”
“阮氏蓉那边呢?”
弓手又摇头。“小人不知道。小人从密林里退出来,就回来了。外乡人往北边跑了,北边是阮氏蓉的地界。小人的人,不敢追进去。”
黎老爷沉默了。池子里的锦鲤翻了一个身,水花溅起来,落在纱帐上,洇出几个深色的点。
“下去吧。叫大夫重新给你包一下。”
弓手被架走了。
黎老爷在水榭栏杆上坐下来。栏杆是铁力木的,硬,凉。凉意从木头上透过来,透过绸袍,贴在屁股上。
在这座宅子里住了几十年。从年轻住到老,从瘦住到胖,从一个收租子的小头人住成了交趾最有钱的人。宅子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棵椰子树,每一个女人,都是他的。
从码头到山脚下,从山脚下到占城边上,地全是他的。稻田里种稻子的人是他的,密林里埋伏的人是他的,码头上扛麻袋的人是他的。
连阿水那个寡妇,也是他的。他要她,她就得是他的。
可是今天,派去的人没把阿水带回来。派去的人伤了。铁家伙没拿到。阿水坐在外乡人的铁家伙上,跑了。跑到了阮氏蓉的营地里。
阮氏蓉,那个被他杀了男人、杀了弟弟、烧了寨子、抢了女人的寡妇。她没死,她回来了。带着铁刀,带着吃饱饭的力气。
黎老爷的手指抠着铁力木栏杆。指甲嵌进木纹里,抠出一道浅浅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