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王,你跟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阮婶低下头,手指又动起来。竹篾继续翻飞,篮子的边沿一点一点升高。
“他们来交趾,是来找地方的。唐王来交趾,是来找人的。”
李晨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码头上那些扛麻袋的女人。
赤着脚,弯着脊背。不看泉州二号,不看天,不看海。只看脚下的地,看那些裂着缝、长着青苔、晒成褐色疤的石头。
“杰克。”
“王爷。”
“明天,去北边看看。”
老水手的喉结动了动。“王爷,北边在打仗。阮氏蓉的兵,跟南边的兵,在争一片稻田。小人打听过了,那片稻田离码头四十里。骑马,一个时辰。骑摩托车,半个时辰。”
“石头。”
赵石头从身后走上来,脸色还黄着,可腰杆挺得直直的。“王爷。”
“摩托车能骑吗?”
赵石头咬了咬牙。“能。石头吐了四天,不吐了。杰克船长说,晕船的人,上了岸就不晕了。石头上了岸,果然不晕了。”
李晨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你跟我去北边。带上铁柱,带上林水生。”
“林水生?他去干什么?”
“阮婶说,宇文家的人教北边的女人识字,教她们算账,教她们用铁器。林水生是墨问归的学生。他去了,看看宇文家教的铁器,是什么成色。”
赵石头的眼睛亮了。“王爷是让林水生去摸底?”
李晨没有回答。
太阳偏西了。交趾的夕阳和南洋不一样。
南洋的夕阳是橘红的,柿子熟了的那种颜色。交趾的夕阳是暗红的,像铁锈。
铁锈色的光铺在码头上,铺在那些扛麻袋的女人身上,铺在阮婶编了一半的竹篮上。竹篾被染成了暗金色。
阿水还蹲在码头尽头。
木盆里的鱼,翻了肚皮,被夕阳照得银里透红。午餐肉罐头放在木盆旁边,铁皮罐子反射着最后一抹天光。
阿水没有开罐头。她只是看着它,像看一片云飘过去,像看一滴雨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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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晨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阿水,你会开罐头吗?”
阿水摇头。
李晨拿起罐头,手指扣住拉环,用力一拉。铁皮裂开一道口子,午餐肉的香味涌出来,猪肉的荤香混着淀粉的甜,浓得化不开。
阿水的鼻子动了一下。不是闻,是动。像一只饿久了的小兽,忽然嗅到了食物的味道,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李晨把罐头递过去。阿水接过来,低头看着那道裂口。午餐肉粉红色的,被铁皮包着,像一捧藏在铁壳子里的花。她伸出手指,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一下。两下。
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掉。眼眶里忽然满了,盛不住,就溢出来。
她没有擦,手指又挖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眼泪掉着。
“阿水,我明天去北边。阮氏蓉那里。你跟我去。”
阿水抬起头。眼泪挂在脸上,被夕阳照得亮晶晶的。
“王爷要阿水干什么?”
“你是交趾人。你替我跟阮氏蓉说话。不是翻译。是说话。女人对女人的话。”
阿水沉默了很久。木盆里的鱼翻了肚皮,罐头里的午餐肉被她挖掉了一半。她把罐头放下,站起来。赤着脚,站在被夕阳染成铁锈色的水泥地上。
“阿水跟王爷去。阿水的男人死在北边,阿水的孩子死在北边。阿水想去看看,北边那些女人,过的什么日子。”
李晨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个扛麻袋的女人走远。
背影小小的,脊背弯弯的,赤脚踩着水泥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