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机器过日子。”李晨念了一遍。“好。比什么学问都实在。”
甲板下面还有一层。铁梯子下到底,是一个狭长的舱室。
两面墙,从地到顶,钉着一格一格的木架子。
格子里插着海图,羊皮的,纸的,绢的。有些新得发亮,有些旧得起了毛边。角落里堆着罗盘、六分仪、牵星板、量天尺。
铜的,木的,象牙的。磨得光滑,被人手摸了几十年几百年,摸出了包浆。
一个中年汉子坐在海图桌前,对着油灯在羊皮纸上画线。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洗不干净,嵌着墨渍。听见脚步声,站起来。
“王爷。小人王海,沈大人手底下的海图师。”
李晨看着满墙的海图。“这些都是你画的?”
“有些是小人画的,有些是前辈画的。沈大人把泉州港存了几百年的海图全搬到这条船上了。说,王爷要去波斯,海图比枪炮还重要。枪炮打不了暗礁,海图能。”
李晨从架子上抽出一张。羊皮的,边角磨圆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被海水浸过。
画的是一条弯弯曲曲的海岸线,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此处有暗礁,距水面三尺”“此处有淡水,井三口”“此处土人友善,可易货”“此处土人凶悍,勿近”。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笔都用力,像刻上去的。
“这张图,谁画的?”
王海接过去看了看。“这张不是小人画的。看墨色,总有几十年了。是前朝一个老海商画的。沈大人从他孙子手里收来的,花了五十两。”
五十两。一张几十年前的旧羊皮。五十两银子,够一户普通人家过三年。
“值吗?”
王海把海图插回架子上。“值。这上面记的暗礁,现在还在。记的淡水,现在还有。记的土人,子孙还住在原地。海不会变,变的只有船。老海商画这张图的时候,坐的是帆船。王爷坐的是铁船。可海还是那片海。这张图救过老海商的命,也能救王爷的命。”
李晨从架子上抽出另一张。
这张新,纸的,墨色鲜亮。画的是南洋明珠群岛。大大小小的岛屿,像一把撒在海面上的绿豆。
最大的一座标着“明珠岛”,旁边一座标着“清晨岛”。清晨岛的标注格外仔细——港湾的朝向,水深的尺度,淡水的源头,岛上的植被,土人的部落,全用小字写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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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呢?”
王海凑过来。“这张是小人画的。去年,杰克船长从明珠群岛回来,小人在码头上堵了他三天,把他脑子里的东西全掏出来了。哪处水深,哪处水浅,哪处有礁石,哪处能泊船。杰克船长记性好,连岛上哪棵树上的椰子最甜都记得。小人都画上去了。”
李晨的手指停在“清晨岛”三个字上。
李雅在那里。阿诺雅,那个吕宋部落的热情女子。李娅也在那里。卡利娅,那个冷静精明的吕宋女子。
姐妹俩,一个管清晨岛的贸易,一个管清晨岛的钱庄。还有孩子。两个孩子,他没见过。信里写过,电报里提过,可没见过。名字知道,脸蛋不知道。多大了,多高了,像不像他,不知道。
王海的声音打断了思绪。“王爷,沈大人让小人在明珠群岛下船。留下来,把南洋的海图画全了。从明珠群岛往南,到爪哇,到吕宋,到渤泥。沈大人说,唐国的船迟早要跑遍南洋。海图得走在船前面。”
李晨把海图插回去。“你在明珠群岛下船。等我们从波斯回来,接你回泉州。”
“小人这条命是沈大人捡的。小人在泉州港画了十年海图,没出过海。沈大人说,画海图的人,得见过海。没见过海的海图师,画出来的图,自己都不敢用。王爷给了小人这条船,小人拿这条命还。”
李晨没有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出了海图室,甲板上的海风大了。
泉州二号的烟囱吐着浓烟,发动机在脚下低沉地吼着。船头劈开海水,白浪往两边翻,像犁铧翻开泥土。海鸥追着船尾飞,灰白色的翅膀在风里一歪一斜,叫得粗粝。
赵石头趴在船舷上,脸色发白。“王爷,石头又想吐了。”
铁柱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个木盆。“吐盆里。别吐甲板上。林水生说了,甲板上的焊缝怕酸。”
赵石头干呕了一声,没吐出来。擦了擦嘴。“石头这条命,早晚交代在海上。石头不怕死。怕死了喂鱼。鱼吃了石头的肉,长了膘,被人捞起来,摆在潜龙商行的货架上。秀娥夫人标个价,两百文一斤。想想就憋屈。”
铁柱认真想了想。“那标多少合适?”
“至少一两。”
“贵了。鱼又不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