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钟。好名字。”李晨点了点头。“敲了七十年钟,送了多少条船?”
“记不清了。总有几千条。出去的多,回来的少。”
“这条呢?”
蔡钟抬起头,看着泉州二号。铁船,烟囱,螺旋桨。他没见过的东西。可看了一会儿,低下头。
“回来。”
“你怎么知道?”
蔡钟的手按在铜钟上。铜锈硌着他的掌心,硌了七十年,硌出茧子了。“钟声告诉小人的。九响,一响比一响沉。沉到底了,船就稳了。船稳了,就能回来。”
沈万三在旁边轻轻出了一口气。
祭完了,码头上的人又动起来。最后一批货上了船,舷梯收起来,缆绳解开了。泉州二号轻轻晃了一下,像睡醒的人伸了个懒腰。
沈万三走到李晨面前。“王爷,臣不能跟您去了。”
李晨看着他。
“泉州离不开人。澎湖也离不开人。臣是泉州刺史,澎湖也归臣管。两个地方,隔着海,每天都有船来船往,都有官司要断,都有货要盘。臣走了,没人能替。”
“沈老板,你替我看好泉州。看好澎湖。看好这条海路。我从波斯回来,第一站就是泉州。到时候你站在码头上,我一眼就能看见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臣一定站在最前面。”
李晨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沈万三下了船。舷梯收起来,码头和船之间,只剩一道越来越宽的海水。
泉州二号的烟囱吐出第一口浓烟,发动机的声音从机舱传上来,低沉,有力,像巨兽醒了,在胸腔里闷闷地吼。螺旋桨转动,海水被搅成白沫。船身动了,很慢,一寸一寸地离开码头。
岸上有人喊。喊的什么,被发动机声盖住了,听不清。
只看见沈万三站在码头最前面,酱紫色的绸袍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手举着,没放下来。
泉州港一点一点往后退。防波堤退了,灯塔退了,街市的炊烟退了,瓦房顶退了。最后退到看不见了,只剩海,天,和海天之间一条细细的灰线。
李晨站在船尾,看着那条灰线。
赵石头走过来。“王爷,泉州看不见了。”
李晨没有说话。船尾的浪花翻涌着,白沫堆起来,塌下去,再堆起来。一条银色的鱼从浪里跳出来,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回去,不见了。
“石头,你出过海吗?”
赵石头挠头。“出过。从潜龙到泉州,走海路过一回。吐了三天。王爷,石头不怕打仗,怕晕船。”
铁柱在旁边闷声说。“小人也怕。可小人更怕王爷一个人去波斯。”
李晨转过身。甲板上,船工们各就各位。
有的在检查缆绳,有的在擦洗甲板,有的在机舱口探头探脑。
林水生蹲在烟囱下面,拿粉笔在地上画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画的是发动机的油路图。弯弯曲曲的线条,标注着箭头和数字。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什么听不清,只看嘴唇在一张一合。
“林水生,画什么?”
“小人在算,从泉州到明珠群岛,烧多少油。王爷,臣算了一夜。满载,航速十二节,一个时辰烧油两百斤。明珠群岛离泉州一千三百,得跑——王爷,小人算错了三遍,第四遍才算对。”
“多少?”
“将近三天。”
李晨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张油路图。“这图,墨师父教你的?”
“不是。小人自己琢磨的。墨师父教的是机器怎么造,没教小人怎么算油。小人自己想,机器喝油,跟人吃饭一样。人吃多少饭干多少活,机器喝多少油跑多少路。把数字记下来,一回记不准,记十回。十回记不准,记一百回。记多了,就准了。”
“你这法子,叫什么?”
“小人没想过叫啥。就是——就是跟机器过日子。日子过久了,它什么脾气,小人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