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放下酒杯。“所以你已经比他们强了。别跟好的比,跟自己比。今年比去年少收两个,就是进步。”
“老师还是这个脾气。不骂人,可说出来的话比骂人还让人记一辈子。”
董婉华在旁边把孩子换了个姿势。刘煜哼了一声,扭了扭,又睡沉了。
“老师这次去泉州,是为了那条船?”刘策问。
“对。泉州二号。沈万三造的,用的晋阳汽车城最新的内燃机。船体比潜龙一号大一半,吃水深,能跑远洋。”
“然后呢?”
“出海。”
“去哪儿?”
“波斯。”
刘策的酒杯停在嘴边。“波斯?那地方,学生只在舆图上见过。从泉州到波斯,有多远?”
李晨用手指在石桌上画了一道线。“走海路。泉州出发,过南洋,穿马六甲海峡,进印度洋,沿着海岸线往西北走。顺风的话,两三个月。不顺风,半年。再不顺,一年。”
刘策沉默了一会儿。“非去不可?”
李晨看着他。“陛下,你见过石油吗?”
刘策摇头。
“一种黑乎乎、黏稠稠的东西,从地底下冒出来。月亮城有几口井,冒得不多,一年产的那点油,够几十辆车烧。可唐国以后会有多少辆车?晋阳汽车城今年产一百辆,明年三百辆,后年一千辆。还有摩托车,还有轮船,还有抽水机,还有发电机。这些铁疙瘩,都要喝油。没有油,它们就是一堆废铁。”
李晨的手指在石桌上点了点。“波斯湾那片地方,地底下全是油。不是一口两口井,是一片海。黑色的海。谁拿到了那片油,谁就拿到了下一个时代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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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策的喉结动了动。“钥匙?”
“对。这个时代,什么最重要?不是金银,不是丝绸,不是茶叶。是能源。谁能驱动这些机器,谁就能造出最多的东西,运到最远的地方,卖出最好的价钱,养出最强的军队。能源是什么?现在是煤,以后是石油。煤,唐国有。石油,唐国缺。缺的东西,就得去找。”
刘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劲冲上来,眼睛微微泛红。
“老师,学生有一句话,憋了很久。”
“说。”
“这些年,唐国的大事小事,哪一件离得了老师?造拖拉机,修水泥路,建北大学堂,打李元昊,办钱庄,发唐元。一件一件,都是老师在前面趟路。学生在京城,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老师发回来的电报,每一封都在说——这事能成,那事也能成。学生就放心了。可现在老师要出海。去波斯。那地方,连舆图都画不清楚。老师要是有个闪失——”
刘策的声音哽住了。
董婉华伸过手去,握住了刘策的手。刘策深吸一口气。
“老师要是有个闪失,学生怎么办?唐国怎么办?”
李晨沉默了很久。枣树上的叶子被风吹落一片,飘飘悠悠地落在石桌上。李晨捡起来,捏在手指间转了转。
“陛下,你今年二十一了。”
刘策点头。
“我二十一岁的时候,在靠山村。刚娶了苏小婉,院子里只有三间土房,几亩薄田。那时候我跟你一样,觉得前面有人趟路,自己跟着走就行。可前面那个人是谁?是我自己。没有人替我趟路。我摔过,爬起来。再摔,再爬。摔多了,就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
李晨把那片枣叶放在桌上,用手指抚平。
“你现在觉得我在前面趟路,是因为你还没摔过。可你迟早得摔。不是这次,就是下次。摔了,你得自己爬起来。爬起来,你就知道,路不是别人趟出来的,是自己走出来的。”
刘策的嘴唇动了动。
“老师不是一去不回。波斯再远,也是圆的。地球是圆的,从泉州往西走,走到头,就回来了。一年回不来,两年。两年回不来,三年。你坐在那把椅子上看好家。我回来的时候,你别把家弄丢了就行。”
“老师放心。家在,学生就在。学生不在,家也在。”
李晨端起酒杯。“这话我爱听。喝。”
两人碰了一杯。酒入喉,热辣辣的。
董婉华怀里的刘煜醒了。没哭,睁着两只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头顶的枣树枝叶。月光落在树叶上,影子在他脸上晃来晃去。他伸出手去抓那些影子,抓不住,就咯咯笑了。
“这孩子胆子大。”李晨说。
董婉华笑了。“像他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