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广顺着荀贞所指望去,只见不远处一队水师士卒正在练习射箭。
弓手们沉腰坐马,缓缓将硬弓拉成满月,弓身弯曲,弓弦紧绷,蓄足力量,然后骤然松手,利箭破空而去,直中百步外箭靶。
“你看那弓,”荀贞缓缓道,“欲要箭射得远,射得狠,弓身便需弯得深,蓄力便需足。弓弯得越深,看似姿态越低,实则积蓄的力道越强,释放之时,其势越猛,其威越烈。若只图表面绷直好看,不肯弯腰蓄力,射出的箭,必定绵软无力,徒有其形。”
杨文广并非愚钝之人,闻言若有所思。
荀贞继续道:“主公雄踞江南,带甲十余万,控漕运盐利之咽喉,确实富庶强盛。然,如今之天下,早已非比从前。宇文卓挟持中枢,虽已显颓势,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仍控中原膏腴之地,兵多将广。北地潜龙李晨,异军突起,短短数年间,立足北疆,西联蜀地,开山架桥,筑城兴学,其势如旭日东升,锐不可当。更兼其麾下‘鬼谋’郭孝算无遗策,苏文治理有方,墨问归巧夺天工,文武兼备,根基日渐深厚。”
“反观我江南,”荀贞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敲在杨文广心上,“虽有地利之便,财富之丰,然近年来,文恬武嬉之风渐起,奢靡享受之气日盛。军队久疏战阵,水师虽强,却难离江河;官员多务虚名,实干者寡。此乃盛世之象,却非乱世争雄之资。”
杨文广脸色微变,想要反驳,却又觉得荀贞所言,戳中了一些他平日也有所感却不愿深想的问题。
“主公与贞定下‘学他、防他、不怕他’三策,此非怯懦,实乃清醒。”
“李晨能成今日之势,必有我等不及之长。其筑通蜀桥,用水泥铁筋,此等工巧,闻所未闻;其治下晋州,竟以女流掌州政而井井有条,此等法度,值得深究;其兴北大学堂,兼容并包,教授实学,此等眼光,更为可畏。此番北上,名为道贺通蜀桥贯通,实为‘学他’之第一步。”
荀贞指向船上那些工匠、账房、文吏:“这些人,便是我们的眼睛和耳朵。工匠要设法看清潜龙工坊的奥秘,哪怕只学得皮毛,能改进我江南器械水利,便是大功。账房要摸清潜龙商行运作、赋税征收之细法。文吏要观察其政令如何下达,官吏如何考核。甚至那些乐师歌姬……”
“若能接触到潜龙核心人物,探得些许口风隐秘,或能建立某种联系,便值回此行。”
“至于仪仗低调,”荀贞看着杨文广,语重心长,“大公子,我们不是去炫耀武力财富的,我们是去弯腰蓄力的。姿态放低,才不易引人戒备,才好仔细观察,虚心求教。若大张旗鼓,摆出镇海公世子驾临的架势,除了满足虚荣,除了让潜龙上下警惕防备,除了让宇文卓更加嫉恨,于大事有何益处?李晨此人,能从一介村民走到今日,岂是会被虚名排场震慑之人?对付非常之人,当用非常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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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文广听完这一席话,胸中那点因“轻车简从”而生的不快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恍然,有敬佩,也有一丝被点破现状的赧然。
父亲常说荀先生眼光独到,思虑深远,今日一番话,确实令人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