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腔调不对,不是凯旋的那种亢奋,是另一种,更慌更急的。
他掀开帐篷帘子探身出去。
外面天已经暗了大半,营地里乱成一团,
有人在跑,有人在搬东西,有一匹马横冲直撞地从他面前跑过去,
马背上没有人,马鞍歪着,缰绳拖在地上。
他抓住旁边跑过的一个兵士问了句出了什么事,
那人抬起头来,脸上全是灰和汗,嘴唇抖了两下才说出话:
“败了,薛举那面太强,刘将军挡不住。”
李世民松开手,那个人又跑了。
他站在帐篷门口,身上的汗还没干透,
被傍晚的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攥着帐篷帘子的那只手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帘子粗布的纹路被捏得变了形。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败退回来的人从他面前经过,
有人受了伤,有人丢了兵器,有人坐在路边喘气,手撑着膝盖直不起腰来。
暮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了一地,像一道一道被劈开的裂缝。
那一次败了。
刘文静不听他的部署,轻敌冒进,薛举绕道掩杀,唐军大败。
那天夜里李世民坐在帐篷里,油灯的火苗在他面前晃着。
他披着外袍靠着帐杆坐着,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地图上薛举占据的区域已经被斥候用朱笔重新涂了一遍,比几天前扩大了好大一圈。
他盯着那些朱笔的痕迹看了很久,然后把地图折起来搁在一边。
他闭上眼睛靠在帐杆上,后脑勺抵着硬邦邦的木头,
喉咙里还有残存的一点干涩,每一次吞咽都带着隐隐的刺痛。
他在想,他以为仗是算好的。
出多少兵、走哪条路、什么时候打,算准了就不会输。
但这一仗告诉他,仗打起来的时候,算好的东西会被风吹走。
阵型、部署、谋略,
那些写在纸上的东西在真正的战场上,有时候连一炷香的工夫都撑不住。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盯着帐篷顶那根横梁看了很久。
横梁是榆木的,粗的一根,表面被烟火熏得发黑发亮。
他记得这根梁,扎营的时候是工部的人架起来的,
用的榫卯接法跟武功别馆东厢房那扇窗的窗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