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刚刚收复的核心阵地上,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火药气息。被炮火轰得残破不堪的战壕、散落满地的枪械弹药、染透尘土的军衣、一具具整齐安放的遗体,无声诉说着白日那场血战的惨烈。
联军将士们经过一天一夜的拼死搏杀,早已疲惫不堪,却依旧强打精神,按照张宗昌的命令,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收敛遗体、收缴军械、加固工事,各营各部有条不紊,不敢有半分松懈。
张宗昌独自一人站在临时指挥所内,一身军装沾满硝烟与血污,未曾更换。他眉头微蹙,目光看似落在桌案上的军用地图,心神却早已飘远。
白日里那五名年轻俘虏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宁死不屈,眼神明亮,心怀家国,口称百姓。
他们那句 “推翻军阀、赶走列强、拯救苍生”,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久久震荡不息。
在这个时代,在旁人眼中,他们是危险分子,是异见者,是必须除之而后快的隐患。可在张宗昌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深处,那番话,却是再熟悉不过的信仰与初心。
他曾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接受过完整的思想教育,心中根植着最朴素、最坚定的信念:天下为公,人民最大,国家统一,民族独立,百姓安居乐业,不再受战火流离之苦。
一朝穿越,落入这乱世民国,列强环伺,军阀混战,苛政横行,民不聊生。
他被迫披上戎装,手握重兵,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为生存,为地盘,为麾下数十万将士,为脚下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不得不征战四方。
世人皆以旧军阀视之,骂他粗鲁,讥他好战,说他拥兵自重,祸乱天下。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比谁都厌恶这无休止的战火,比谁都期盼一个统一、强大、不再受列强欺辱的中国。
只是在这乱世之中,有些事,身不由己。
有些路,只能一步一步,咬牙走下去。
“督办。”
帐外传来低沉的声音,苏明轩轻步走入,躬身行礼。他肩伤未愈,左臂包扎整齐,行动依旧有些不便,可神色依旧沉稳恭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那五名俘虏,依旧关押在后方临时营帐,由警卫团心腹专人看守,未敢怠慢。” 苏明轩低声禀报,“军中褚将军、柳将军等几位将领,听闻抓获了身份特殊之人,已多次前来询问,该如何处置。”
张宗昌缓缓抬眼,目光深邃,声音平静:“他们都怎么说?”
苏明轩微微一顿,如实回答:“诸位将军均按旧例,请督办下令,从严处置,以儆效尤。他们说,此辈信念顽固,蛊惑人心,若轻易放过,必成后患,动摇军心。”
张宗昌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他明白,这些将领并无恶意。
在他们的认知里,乱世用兵,威慑为先,对敌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更何况,那五人身份特殊,立场对立,若是轻易放过,难免会让部下觉得督办心慈手软,魄力不足。
于军法,于规矩,于常理,杀,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可于本心,于良知,于他深藏心底的信仰,放,才是唯一正确的路。
杀,轻而易举。
一声令下,不过是五条年轻的性命,在这乱世之中,如同尘埃一般,无人在意,也不会掀起任何波澜。联军内部,乃至周边所有势力,都会觉得理所当然。
可张宗昌下不去手。
他来自一个没有战乱、没有列强欺凌、人民当家作主的时代。他深知,眼前这些看似稚嫩、倔强、不知变通的年轻人,代表的是这个黑暗时代里,最珍贵的一束光。他们所坚持的道路,虽然此刻尚显弱小,前途未卜,可在历史长河之中,终将成为照亮整个中国的燎原之火。
他如今顶着军阀之名,身在浊流,可心却始终向着光明。
若是连这样一群心怀百姓、志在救国的年轻人都要杀,那他与那些他所厌恶、所唾弃的旧时代军阀,又有什么区别?
张宗昌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外面沉沉夜色,声音低沉而平静:“明轩,你跟着我,时日不短。你觉得,我是心慈手软之辈吗?”
苏明轩一怔,连忙躬身:“督办杀伐果断,守土安民,绝非妇人之仁。”
“那你觉得,那五个年轻人,该死吗?” 张宗昌再问。
苏明轩眉头微锁,迟疑片刻:“于军,于敌,于立场,他们该死。可于属下亲眼所见,他们虽倔强,却不似奸邪之辈,勇气可嘉,只是…… 路走偏了。”
张宗昌微微点头。
苏明轩为人忠诚正直,并非嗜血好杀之徒,自然也能看出那五名青年并非大奸大恶。
“乱世之中,最不缺的就是人命。” 张宗昌声音轻淡,“多杀五人,少杀五人,对战局而言,无伤大雅。可对这天下百姓而言,或许,少杀五人,便能多留下几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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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轩心头一震,抬头望向张宗昌,眼中满是不解。
他听不懂督办话中深意,却能感受到,督办今日之心,与往日截然不同。
张宗昌转过身,目光坚定,语气不容置疑:“传我命令,此事严格保密,不得泄露半句。你亲自挑选心腹,今夜三更,秘密将那五人带出营地,不得惊动任何人。”
苏明轩瞳孔一缩:“督办,您是要……”
“放了。”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让苏明轩脸色骤变。
“督办!万万不可!” 苏明轩急声劝阻,“此事一旦泄露,军中诸将必定哗然,军心不稳,褚将军、柳将军他们也定会极力反对,甚至会……”
“我自有分寸。” 张宗昌打断他,“你只管照做。出了任何事情,由我一力承担,与你无关。”
“可是……”
“没有可是。” 张宗昌语气坚定,“除了放人之外,再准备五份路费,若干干粮、水和药品,一并交给他们。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五双明亮而倔强的眼睛。
“告诉他们,路,是自己选的。日后若真能一心为百姓,为国家,不欺压弱小,不涂炭生灵,那便是殊途同归,算是同道中人。”
苏明轩站在原地,心神巨震。
他跟随张宗昌多年,从未见过督办对敌军俘虏如此宽厚,更何况是身份特殊、立场对立的危险分子。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留一线余地,而是近乎袒护与暗中相助。
可他看着张宗昌坚定的眼神,知道督办心意已决,绝非一时冲动,更不是妇人之仁。督办如此行事,必有更深层的考量。
苏明轩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属下…… 遵命。”
“切记。” 张宗昌再次叮嘱,“此事,只能你知我知,参与行动的心腹,一律严令封口,若有半分泄露,军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