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春雷把云松从炕上炸了起来。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远处的天际有一道亮光闪过,紧接着又是一声闷雷,从苍梧山的方向滚过来,经过枯松岭,滚到白雾村,震得窗户纸嗡嗡作响。雨还没下,但风已经来了。风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被雨水泡开后的腥气。
云松从炕上坐起来,披上棉袄,走到窗边。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天边还有闪电,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远处举着一盏灯,晃一下,灭一下,再晃一下。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从一声一声的闷雷变成了一片一片的轰隆,像有无数块巨石从山顶滚下来。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云松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雨声,是人声。从院门外传来的,很轻,但很急。“云松——云松——”
他推开门,雨已经下大了。雨丝被风吹得斜飘,打在脸上生疼。院门外站着一个人,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像一只落汤鸡。是陈远。
云松把他拉进屋里。陈远蹲在灶台边,浑身发抖,嘴唇发紫。他穿的那件灰色道袍上全是泥,袖口破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青紫色的皮肤。云松从炕上拿了一条干布巾递给他。他把脸和头发擦干,但身上还是湿的,冷得牙齿打颤。
“你怎么又来了?”云松问。
陈远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玄天宗不要我了。”
“什么意思?”
“周玄死了,他的同党被清洗了一大半。我是被周玄砍了一剑没死的人,活下来就是他的罪证。那些被清洗的人恨我,没被清洗的人也怕我。我在玄天宗待不下去了。”
云松倒了一碗热水递给他。“喝。”
陈远接过碗,双手捧着,碗里的水在晃。他喝了一口,烫得咧嘴,但没有放下碗。“我昨天去见了周瑾。他说他可以保我,但条件是我离开玄天宗,去苍梧山脚下的一个小镇当守镇弟子。守镇弟子,说白了就是给凡人看门的。”
“你不愿意?”
“我修行了十五年,不是为了给凡人看门的。”陈远把碗里的水喝完,把碗放在灶台上,“我想跟着你。”
云松看了他一眼。“跟着我干什么?”
“修炼。打妖兽。采药。什么都行。我不想回玄天宗了,但我也不想当散修。散修没有根,走到哪里都是外人。”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屋顶的茅草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油灯的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云松把油灯往灶台里面挪了挪,让墙壁挡住风。
“我这里没有床。”他说。
“我睡地上。”
“没有多余的被子。”
“我不盖被子。”
“没有多余的碗筷。”
“我用你的。”
云松盯着陈远看了很久。陈远的脸上全是雨水和泥,眼眶红红的,嘴唇还在抖。但他的眼神不躲闪,直直地看着云松,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石头,又湿又硬。
“试用一个月。”云松说,“一个月之后,我决定留不留你。”
陈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不是冷,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好。”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