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姑清醒片刻,先认出半块木牌。她说这不是孩子的身份证明,而是粮车最后一块牌。牌面“袁同礼”是后来刻上的,底下原本有周家钱庄的兑银记号。程砚一直把它当作身世线索,实际它先是证物。
这让他脸色发白。桑宁没有骗他,却也没有一次说完。她也许担心孩子太早知道粮案会被追杀,也许想让他长大后自己决定查不查。保护与控制之间,只隔着被保护的人是否最终获得选择。
程万善赶到后冲向地窖,被护卫拦下。他一路服过忘忧散解药,神志清楚,却仍只问账册。程小慈随后到场,手里带着父亲多年前给弟弟写的一封信。信中没有问安,只有一句:若账在,程家可雪耻。
程万善寻找弟弟的二十年里,亲情、清白和报仇早已缠在一起。他自己也分不清见到活人时会先抱住,还是先伸手要证据。
陈九姑听见“程家”二字忽然发病,反复喊“不是他卖的粮”。这句话既可能替程家弟弟洗清,也可能只是她仍活在某一次审讯里。沈令仪让所有人退开,不许围着她追问。
程砚却注意到,她发病时右手一直在衣襟上打结。三长一短,是接尸婆裹尸布索引中的结法。她记得账册去向的方式,不在完整句子里,而在多年形成的手势中。
第一个结指向北地无名坡,第二个结,指向京城。
少年自称周缺,名字是养父取的。他知道这个名字不好听,却不愿临时换成陈家或袁家的姓。沈令仪让书吏按他自己的说法记下“周缺,自用名”,不在旁边添本名待考。一个人尚未确认来处时,也可以拥有现在的名字。
袁同礼留下的木牌有三层。外层写接生院,中层写转送人,最内层只有一道浅划。陈秋娘说那道划痕代表“不可归还”,通常用于亲生父母已经死亡的孩子。周缺的牌上却有两次刮改,说明有人先判定他无处可回,后来又试图恢复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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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父带来一张十三年前的药方。婴儿被送到家时高热不退,药钱由一个蒙面女人支付,连续三个月。药方背面的指印与陈秋娘不合,却少了一截小指,正与刑场替身尸检中记载的手伤相同。被斩的人也许并非毫无身份,她可能在死前仍照料过这个孩子。
周缺听完,没有立刻选哪一个女人作母亲。他要求先查刑场死者姓名。众人都在追活着的陈九姑,只有他问那个替她死的人是谁。这个问题迫使旧案新增一条调查线,也让陈秋娘第一次承认,她一直知道替身被叫作阿圆。
阿圆曾是接生院烧火女工。她是否自愿赴刑,陈秋娘不肯回答,只说陈九姑答应照顾她的弟弟。那名弟弟后来改名周满,正是周缺的养父。屋中三个人彼此看着,所谓母子、姐弟与救命之恩忽然缠成一张无法靠认亲拆开的网。
周满看见旧药方后承认,自己一直知道孩子并非亲生。他不说,是怕周缺被陈九姑重新带走。隐瞒出于保护,也剥夺了孩子了解来处的机会,两种后果必须同时留下。
三层木牌被拆开后分别拓印,再由周缺决定原件保管。他把牌留在承明厅,只带走最内层划痕的摹本。证据属于案件,关于自己身世的纪念则由他选择带多少。他还要求摹本不写‘弃婴’,只写当年档案所用标记。
沈令仪挡在两人之间:“谁先动手,谁先失去说话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