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这年秋天,听竹轩院外那几株老槐的叶子一日比一日黄了,风过处便簌簌地落下一层。
街上的考生也渐渐多了起来。
从直隶各府各县赶来的举子们,三三两两地在街上走着,有的背着书箱,有的牵着驴。
客栈门前都挂了“状元及第”“高升客寓”之类的招牌,门口的小二扯着嗓子招呼过往的考生,一时倒是比平日热闹许多。
林家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贾敏这些日子没睡过一个整觉。
她清楚儿子的本事,可做母亲的心从来不是靠本事来安稳的。
她每日清晨便去厨房看一趟,亲自督着厨娘备好干粮,米菜分装成小包,一包便是一顿的量。
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又拿细麻绳扎紧了口子,码在一只半旧的竹篮里,她又怕林玦在号舍里煮饭时火候不对、菜味寡淡。
便另拿一个小瓷罐装了一罐肉松,一罐酱菜,一并放进去,一样一样地搁在灶台上晾着,待凉透了才收起来。
黛玉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没有插手,也没有多话。
她看着贾敏将那只竹篮收拾得满满当当的,该有的都有了,可她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等贾敏转身去吩咐旁的事了,她才慢慢走上前去,从袖子里取出一只青布小袋来,搁进那只竹篮的角落。
袋子里装着一些冰糖,用干净的棉纸包着,又裹了一层油纸防潮,拿细麻绳系着口子,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她想了想,又回了一趟自己的屋子,取了一小罐她平日自己吃的姜糖,也一并放进去了。
她不知道林玦在号舍里到底会遇上什么,可她想,若是饭菜不合胃口,或是实在咽不下去,有几块糖含着,总比空着肚子挨饿强。
考试那日是个薄阴天。
贾敏天不亮就起来了,亲自替林玦理了理衣襟,又蹲下来替他整了整靴口,像他小时候出门做客时一样。
林玦站在那里由着她摆弄,乖乖的没有躲。贾敏坚持要送他到贡院门口,黛玉也坐了自己的轿子跟着。
贡院门前已是人山人海,穿青衫的、穿蓝袍的、穿旧灰直裰的,各色各样的考生挤在栅栏外头等着入场。
有的还在低头翻书,有的仰着头嘴里念念有词,有的蹲在墙角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林玦站在人群里,身量便格外扎眼——周遭考生最年轻的也有二十出头,年老些的须发皆白。
他一个十一岁的少年站在那堆人里,像一棵幼树插在一丛老竹中间,高低远近都显得突兀。
旁边几个考生看了他几眼,不必问姓名,光看这年纪和这身秀才打扮,谁都知道这是那位九岁小三元的林公子了。
贾敏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全儿,你不要有负担,你已经考上秀才了,今年也不过十二岁。
考得好是好的,考得不好也不打紧,横竖你还小,往后日子长着呢。你爹也说了,叫你只管去考,别想太多……”
她说着说着又理了理他的领口,又拽了拽他的袖口,像要把那些褶皱都捋平了心里才踏实。
林玦一一应着,点着头说“嗯”“知道了”“娘放心”,没有半分不耐烦。
黛玉的轿子停在旁边。她坐在轿中,隔着帘子看着两人站在晨光里说话,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
雪雁隔着轿帘轻声问她:“姑娘,要不要下去和少爷说几句话?”
黛玉摇了摇头,说不用。
她也不是不想说,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说“全儿你要考好”吧,她怕他紧张;说“全儿你莫要在意考得好坏”吧,她又怕他真的不放在心上考砸了。
思来想去,什么话都是多余的,不如不说。她只远远地看着他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