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不打算去追问。修行至今,她见过太多表面是好意、骨子里藏着刀的人。但也见过极少数真正干净的善意——干净到不求回报,不问缘由,给了就是给了。

老者属于哪一种,她无法判断。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没有恶意。一个对她有恶意的人,不会在深夜拉二胡替她遮掩气息,不会用手指去触摸一把菜刀然后说“心里没有杂音“。

够了。在这条巷子里,这些就够了。

苏晚起身,从屋角翻出少年送来的那袋米,舀了三碗进锅,加水,架在土炉余烬上煮。

粥滚开的时候,院外响起说话声。

巷子口那几户人家的孩童已经起来了,光着脚在土路上跑。赤渊城南区的清晨和修士无关,和灵石无关,和杀伐更无关。只有铁匠的锤声、挑水的扁担声、妇人喊孩子吃饭的嗓门。

苏晚盛了四碗稀粥,端出门,搁在院门口的石台上。

没有招呼谁。粥放在那里,爱喝就喝。

一刻钟后,石台上只剩一个空碗。三个孩童蹲在巷口啃粗粮饼,嘴角还挂着白粥的痕迹。最小的那个大约四五岁,光脚丫踩在地上,端着碗,跑过来把空碗放回石台,仰着脑袋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笑,又跑走了。

苏晚收碗回屋,洗了,扣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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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她重新生火开炉。

少年送来的精炭确实好用,火焰稳且持久,比木炭烧出的温度至少高了两成。苏晚拿了一块杂质最多的铁胚送进炉膛,打算再做两把柴刀,一个铁勺。

锤声响起来。规律的,不急不慢的,和过去每一天一样。

午后,巷口方向传来一阵哭声。

不是大人的哭,是小孩的。嗓子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苏晚放下锤子,走到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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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喝粥的那个小丫头,被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牵着手,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小丫头右边膝盖破了一块皮,血珠子往外冒,和着泥灰糊了一片。

男孩把她领到苏晚院门前,说:“苏婶,妞妞摔了。“

苏晚蹲下身,捏住小丫头的脚踝,翻了翻膝盖。皮肉伤,没伤到骨头,但泥土混进了创面,不处理容易发炎。

她回屋端了半碗清水出来,撕了一条干净的棉布,蘸水把伤口周围的泥慢慢洗掉。小丫头疼得直抽气,但没再哭,咬着下唇,眼泪吧嗒吧嗒掉。

苏晚将伤口清理干净,起身走到院角靠墙根的位置。那里生着一丛杂草,叶片厚,边缘有细锯齿。她摘了四五片,放在掌心搓碎,搓出青绿色的汁液,贴在伤口上。

小丫头“嘶“了一声,随即眨了眨眼:“凉凉的。“

苏晚没说话,拿布条把伤处裹了两圈,打了个结。

“别沾水,明天换一次药。草就长在你家院墙根下,叶子宽的那种,摘几片捣烂了敷上就行。“

男孩连连点头,牵着小丫头走了。走出几步,小丫头回头喊了一声:“谢谢苏婶!“

苏晚挥了挥手,转身回炉前继续打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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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里的妇人们当天就知道了这事。

“南城苏寡妇“的名号又多了一条注脚:会治跌打。

苏晚没有解释那只是最普通的止血草,满城墙根底下都有。解释也没用,这些凡人妇人需要的不是药理,是一个“靠得住的人“。她刚好是。

傍晚,照例开门收活。左边堆了三把钝刀、一个歪了口的铁盆、一只断了半截的锅铲。右边多了些东西——半斤黄豆,一小捧花椒,两条腊鱼干,还有人塞了一双纳了新底的布鞋。

苏晚把布鞋拿在手里看了看,码数不大不小,正合适。

她不知道是谁放的。

这些天以来,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无声的交换。没有寒暄,没有讨价还价,东西放下,人就走了。需要什么,就拿走什么。这种秩序粗陋,但运转得结实。

她把鞋收进屋里,脱掉脚上那双磨破了底的旧鞋,试了试。跟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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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苏晚等到巷子里最后一户的灯灭了,才动手。

她从石桌暗格里取出那枚拆剩的震荡刃盘残片,用细铁丝捆在之前探井用的铁块上。麻绳再度放下去,铁块沉到井底。

操控残片的灵力被她压到了极限。不是筑基修士的灵力,甚至不是炼气修士的灵力,而是压到近乎凡人体内最细微的那一缕精气的程度。震荡的频率极低,传导到淤泥层时,只产生肉眼不可见的松动。

一粒沙被震落。

又一粒。

寻宝鼠蹲在井沿上,耳朵竖得笔直。它的职责不是探宝,是放哨。苏晚的灵力每多泄露一分,它的后爪就在石沿上敲一下。

整个过程安静得跟凡人在井底挖淤泥没有区别。

一个时辰,她只松动了拳头大的一块。

苏晚收起残片,擦干净铁块上的泥痕,一切恢复原样。她不急。这件事急不得。赤渊城的地下至少有两层监控阵法,一层是四海商会自己布设的,用于检测大规模灵力波动;另一层更隐蔽,她只在最初潜入城中时用神识扫到过一次边缘——来路不明,阵基埋得极深,覆盖范围至少包含整个内城和半个南城。

她不确定这口枯井在不在那层监控的死角里。

所以每一次操作都必须短暂、微弱、不留痕迹。

这样的工作,她连续做了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