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编的篮子,跟阮婶编的不一样。”李晨说。
阿水的声音低下去。“阮婶用的是铁力木竹篾。她们用的是普通竹子。普通竹子劈不了那么细。阮婶的铁力木竹篾,是北边阮氏蓉给的。”
“阮氏蓉给阮婶竹篾?”
“阮婶是阮氏蓉的族人。远房的。阮婶不肯去北边,留在码头上。阮氏蓉还是让人给她送竹篾。铁力木的。”
摩托车从一个寨子中间穿过去。
路边有一口井。井边围着女人,在打水。木桶放下去,拉上来。胳膊细,拉不动,两个人一起拉。
水拉上来了,一人分一桶,顶在头上往回走。脖子挺得直直的,水桶稳稳的,一滴不洒。
摩托车跑过去的时候,她们停了一下。头顶着水桶,眼珠子转过来瞥了一眼。瞥完了,继续往前走。水桶还是稳稳的。
出了寨子,路两边的房子不一样了。
砖瓦房。青砖灰瓦,跟唐国的房子一个样式。墙是实的,顶是厚的。门口蹲着石狮子,小小的,憨憨的。朱漆大门关着,门缝里透不出光,门太厚了。
“这又是谁家的?”李晨问。
“也是黎老爷的。他不在这儿住,给收租子的人住。”
“收租子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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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码头上。阿水见过。骑着马,带着刀。”
摩托车又跑了一段。
稻田没有了,变成了荒地。野草齐腰深,被太阳晒蔫了,耷拉着脑袋。
野草丛里有断墙。夯土墙,墙头上长着青苔,晒干了变成褐色的疤。墙根下散落着碎瓦,瓦片碎了,露出里面的土红色。
“这里以前有人住?”李晨停下摩托车。
阿水的声音更低了。“有。一个村子。阿水嫁过来那年,村子还在。后来打仗,男人去当兵,女人去种地。地种不过来,就荒了。人死的死,散的散。村子就死了。”
李晨走进断墙。
野草擦着裤腿,沙沙响。墙根下有一块碎瓦片,弯腰捡起来。瓦片上刻着一个字——“福”。笔画粗粗的,是工匠用竹刀趁瓦坯还软的时候刻上去的。福字被太阳晒褪了色,被雨水冲出了沟槽,可还是福字。
“这个村子的人,去哪儿了?”
“有的死了。有的去了北边,阮氏蓉那边。北边有铁器,有粮食。去了,能活。不去的,在这片荒地上,等死。”
李晨把碎瓦片放回墙根。瓦片落下去,发出一声轻响。
摩托车继续跑。
路两边的景色又变了。荒地没有了,变成了稻田。稻子熟了,金灿灿的,穗子弯下来,稻浪被风吹动,一层一层涌到天边。
有人在割稻子。男人,赤着膊,脊背被太阳晒成酱红色。肌肉一棱一棱的,镰刀一挥,稻子倒下一片。
“这里的稻子,也是黎老爷的?”李晨问。
“也是。刚才那片种早稻,这片种晚稻。早稻割了,女人捡稻穗。晚稻熟了,男人割稻子。”
“为什么刚才女人捡,这里男人割?”
阿水沉默了一会儿。“女人力气小,割不动稻子。只能捡。黎老爷按割的斤两算工钱。女人割得少,挣的工钱不够吃饭。”
“这些男人是交趾人?”
“不是。占城人。黎老爷从占城买来的。一匹布换一个。”
摩托车从稻田中间穿过去。割稻子的男人直起腰,看着那两辆会叫会跑的铁家伙。看了一会儿,又弯下腰,镰刀继续挥。
镰刀割断稻秆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吃桑叶。沙沙声里,有歌声。交趾话,调子拖得长长的。
太阳升高了。交趾的太阳,热得粘稠。红土路越来越窄,从两辆车并排变成一辆车勉强通过。
路两边不再是稻田,是密林。树高,叶密,把天遮得只剩碎片。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一道一道,亮晃晃的。藤蔓从树干上垂下来,粗的像蟒蛇,细的像蛛网。空气里是腐叶的味道,甜的,腻的。
摩托车减速了。
“王爷,这路不对。”赵石头在后面喊。
李晨停下车。
密林里很静。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太多了,混在一起,反而静了。虫子叫,鸟叫,树叶沙沙响,藤蔓被风吹得互相摩擦,吱吱呀呀的。
“石头,枪。”
赵石头从背上摘下连发铳,端在手里。铁柱也端起了铳。林水生从摩托车上下来,手里攥着一把铁锤。
密林深处有声音。人踩在枯叶上的声音,轻,可枯叶脆,踩上去就碎。碎了就响。一声,又一声。不止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