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装完了。
泉州二号的底舱盖板一块一块合上,铁器、棉布、瓷器的味道被关在黑暗里。
码头上安静下来,只剩下海风穿过椰林的声响,和远处铁匠铺里炉火被风箱鼓动的呼呼声。
杰克站在舷梯口,手里攥着那张磨起毛的羊皮纸,等着李晨上船。
李晨没有动。他站在码头的系缆桩旁边,看着泉州二号灰沉沉的船身。烟囱里的青烟升上去,被海风吹散,融进南洋白花花的天光里。
“王爷?”杰克唤了一声。
“杰克,交趾从这儿走,几天?”
“四天。顺着海岸线往北偏西,贴着安南跑。王爷问这个做什么?”
李晨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泉州二号的烟囱上收回来,落在码头边那片被螺旋桨搅得泛白沫的海水上。海水涌过来,退回去,涌过来,又退回去。
交趾。
前世的越南。
北宋时期,交趾是华夏的一部分。后来的李朝、陈朝,再后来的黎朝、阮朝。
记得历史课本上那些字——一年三熟的红河三角洲,占城稻的故乡,和华夏山水相连却又若即若离的那片土地。可那是前世。这个时空里的交趾,是什么样子?
杰克说,男人少,女人多。码头上挤满了寡妇和半大姑娘,怀里抱着小的,手里牵着大的,问过路的船要不要女人。不要银子,只要带她们走。带到哪儿都行。
李晨的手按在系缆桩上。铁力木的,被海水和阳光泡了几十年,表面起了细密的裂纹,摸上去像老人的手背。
“杰克,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靠山村?”
“王爷说过一回。说靠山村是王爷起家的地方。”
“靠山村,全村男人都死了。就剩我一个。”
“我进村的时候,她们在废墟里刨粮食。刨一天,够吃一顿。刨不动了,就坐在废墟上哭。不是嚎,是闷在喉咙里哭。”
杰克没有说话。
“后来,苏小婉嫁给了我。孙采薇嫁给了我。林小玉嫁给了我。村里的女人,一个一个,成了我的婆娘。外人说,李晨娶这么多女人,荒淫。他们不知道,那些女人不是嫁给我,是嫁给活路。我娶一个,多一个人吃饭,多一双手干活。”
“靠山村从废墟里站起来,不是我一个人的本事。是那些女人,一双手一双手,把塌下去的屋顶撑起来的。”
李晨转过身,看着杰克。
“你说交趾码头上挤满了女人。她们不是懒,不是贱。是没人要。”
老水手的喉结动了一下。“王爷……”
“我李晨这辈子,最见不得女人没人要。”
“不是贪她们的身子,是知道她们被逼到绝路上的滋味。靠山村那些女人尝过,我亲眼看着她们尝的。现在你告诉我,交趾有一整个码头的女人,在等一条船把她们带走。我绕过去,当没看见。从波斯回来的时候,那个码头空了。那些女人去哪儿了?卖了,死了,还是跳海了?我不知道。可我会想。想一辈子。”
杰克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海风和咸水泡了几十年的手。
“王爷,小人错了。不该提交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