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一号的机器,一个缸。这个,几个?”
“六个。”
“坏了一个,还能跑?”
“理论上能。五个缸也能转。可小人没试过。”
杰克点了点头。“最好别试。可万一坏了,知道还能跑,心里就不慌。”转过身,看着林水生。“你这机器,最怕什么?”
林水生想了想。“怕沙子。机油里进了沙子,缸壁就刮花了。刮花了就漏气,漏气了就没力。”
“还有呢?”
“怕热。跑久了,机器烫得能煎鱼。得停。跑两个时辰停一刻钟,让它凉。”
“还有呢?”
“怕小人不懂它。墨师父说,机器不会说话,可数字会。小人把每个时辰的油温、水温、转速全记下来。记多了,就知道它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
杰克灰蓝色的眼睛眯了一下。“你师父是谁?”
“墨问归。潜龙机械厂的总匠。”
杰克沉默了一会儿。“三十年前,我跟过一个老船匠。苏格兰人,造了一辈子船。临死的时候跟我说,船不是木头造的,是人的心眼造的。你师父,有心眼。你也有。”
甲板上的喧闹声渐渐小了。
夕阳沉到椰子林后面去了,天空从橘红变成暗紫,又从暗紫变成深蓝。
码头上点起了火把,电灯也亮了。
山溪水电站发的电,电压不稳,灯光一明一暗的,像在呼吸。人群开始往舷梯口移动,孩子们被娘牵着,老渔民被徒弟扶着,女人们手里攥着从铁柱那儿讨来的绿豆,一粒一粒,攥得紧紧的。
阿海趴在娘的肩膀上,手里还攥着那颗麦芽糖。糖化了,黏糊糊的,沾了娘一肩膀。娘没在意。走到舷梯口,阿海忽然扭过头,朝铁柱挥了挥手。
铁柱站在甲板上,也挥了挥手。
人走完了。甲板空了。赵石头靠着舷梯扶手,腿一软,坐下了。“王爷,石头明天还要吐。可今天,石头觉得值。”
“值什么?”
“那些人上来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下去的时候,眼睛更亮了。石头没什么本事,就会挡人。可今天挡人,挡得心里舒坦。”
李雅和李娅还站在码头边。
两个孩子都醒了,海生不哭了,海月也不哭了。兄妹俩并排被抱着,眼睛都看着那条大铁船。
船上的电灯亮了,舷窗透出光,一个一个圆圆的亮洞,像一排小月亮落在水面上。
“海生,那是爹的船。”李雅把海生举高了一点。
海生伸出手,朝那条亮着灯的船,在空中抓了一把。
什么都没抓着。可攥回手的时候,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像抓住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