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没回答。
怎么知道的?前世的地理课上,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画过世界洋流图。
赤道附近那道暖流,从东往西,从美洲冲向亚洲。泉州二号的航向是往南偏东,正好切进那道暖流的边缘。船被洋流推着走,像人走在顺风的路上,脚底下轻快。
“按这个速度,到明珠群岛要几天?”
林水生又低头看本子。“按现在这速度,三天半。王爷,小人有个想法。”
“说。”
“洋流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在那儿。小人想画一张洋流图。把从泉州到明珠群岛这一路,每个时辰的航速、风向、浪高全记下来。往回跑的时候翻过来看,就知道哪里顺哪里逆。这一趟记不全,下一趟接着记。记多了,就能摸着海的脾气。”
李晨看着林水生。
墨问归教出来的学生,说话做事都带着墨问归的影子——不靠天才,靠积累。记下来,记多了,就准了。“你这法子,跟谁学的?”
小主,
林水生挠了挠鸟窝似的头发。“没人教。小人自己琢磨的。墨师父教小人造机器,说机器不会说话,可数字会。小人就想,海也不会说话,可数字也会。王爷,小人是不是想多了?”
“不多。你比很多人想得都透。”
林水生的耳朵红了,抱着本子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船上开饭了。
铁柱端着一个托盘走进船长室。
托盘上搁着一碗白米饭,一碟咸鱼蒸肉饼,一碟炒豆芽,一盆紫菜蛋花汤。
豆芽是刚从铁皮柜子里剪的,绿豆芽,掐了根,白嫩嫩的,用猪油炒的,搁了两根干辣椒。咸鱼是泉州港带上来的,马鲛鱼腌的,晒得半干,切成薄片,和肉饼一起蒸。
鱼油的咸香渗进肉饼里,肉饼的油又润了咸鱼,揭盖的时候满室咸香。
紫菜汤里飘着蛋花,蛋花薄得像纸,筷子一碰就碎。
汤面上浮着几粒葱花,是船上用木箱子种的。箱子不大,一尺见方,种着葱和蒜,放在后甲板上晒太阳。
李晨拿起筷子。“石头呢?”
铁柱嘴角往下撇了撇。“趴在船舷上吐。王爷别管他。吐完了就好了。”
“吃了没?”
“吃了半碗饭,又吐了。小人让他喝汤,他说汤里的蛋花像吐出来的东西,死活不喝。”
李晨把紫菜汤推过去。“端去。告诉他,不喝汤,明天牙肿了没人管。”
李晨放下筷子。米饭还剩半碗,吃不下了。
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子前面,把瓷盆里的豆芽翻了翻。
绿豆芽长了一截,黄豆芽刚冒尖,豌豆苗的叶子舒展开了,绿得嫩。柜子角落还有一盆,蒙着布。掀开布,是一盆蒜苗。
蒜瓣插在沙子里,沙是湿的,蒜苗从瓣尖钻出来,青青的,直直的,像一丛小竹子。也是沈万三备的。说船上湿气重,蒜苗发汗,吃了防病。
这老头,人没上船,心思全在船上。
船跑了三天。第三天傍晚,赵石头不吐了。扶着船舷站着,脸色从白变成了黄,又从黄变回了一点红。手里端着一碗紫菜汤,喝一口,停一下,再喝一口。
“王爷,石头活了。”
铁柱在旁边擦刀。“明天就到明珠群岛了。你这样子,怎么见两位夫人?”
赵石头把汤碗往铁柱手里一塞。“石头吐了三天,没掉一滴泪。见夫人,不掉链子。”从甲板上站起来,腿还软,晃了晃,扶住船舷。
铁柱把刀插回腰间。“行。到时候你站前面。”
“凭什么你站后面?”
“你高,挡风。”
第四天清晨,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海平面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