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机舱。
沈万三跟在后面。“王爷,臣还给您备了一样东西。”
甲板下面还有一层。铁梯子下到底,是一个不大的舱室。
舱室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海图。海图画在羊皮上,用细炭条勾的线。
从泉州往南,过南洋,穿马六甲,进印度洋,沿着海岸线往西北走,一直到波斯湾。海岸线的形状弯弯曲曲,像被狗啃过的骨头。霍尔木兹海峡,巴士拉,阿拉伯河。
地名用歪歪扭扭的汉字标注在旁边,有些字写错了,划掉重写,墨迹深深浅浅。
海图的边角上,密密麻麻注着洋流的方向、季风的月份、暗礁的位置、淡水补给的地方。有些注记是汉字,有些是番文,还有些是只有沈万三自己看得懂的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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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海图,您花了多少功夫?”
沈万三的手抚过羊皮纸的边角。“三年。臣在泉州当刺史,管的不是地,是海。澎湖也归臣管。澎湖那个地方,是海上的十字路口。往北去琉球,往南去吕宋,往西去安南,往东是茫茫大海,臣派过三条船去找,只回来一条。那条船上的水手说,再往东,有一个大岛,上面住着些脸上刺青的人,用鹿皮换铁器。臣把那条航线也画上去了,在这儿。”
他的手指点在羊皮纸最右侧的边缘,那里画着一道浅浅的虚线,旁边注着两个字——“夷洲”。
李晨看着那条虚线。夷洲。那是他前世的台湾。沈万三的船,已经摸到了那道海峡的边缘。
“夷洲那边,后来还去过吗?”
“没有。事太多,顾不过来。王爷要是想去,等从波斯回来,臣陪王爷走一趟。”
“好。从波斯回来,走一趟。”
两人走出舱室,回到甲板上。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晨雾散尽,泉州港的全貌展现在眼前。
大大小小的船泊在港里,渔船的帆是褐色的,货船的帆是白色的,商船的帆是花花绿绿的。
码头上的苦力扛着麻袋来来往往,号子声此起彼伏。更远处的街市上,店铺开门了,酒旗挑起来,炊烟从瓦房顶上袅袅升起。这是一座活着的城。
“沈老板,你在泉州多少年了?”
“臣本来是江南人,在周庄有田有宅,日子过得不错。后来跟王爷做了生意,王爷让臣来泉州管南洋贸易,臣就来了。来了就没走过。”
“想不想江南?”
“想。想周庄的酱蹄髈,想西湖的莼菜羹,想秦淮河的桨声灯影。可想归想,人不能往回走。臣在泉州,看着船来船往,看着货进货出,看着唐元纸币从泉州港流向南洋,流向西洋,心里比吃酱蹄髈还美。”
李晨看着他。
沈万三,沈富,沈仲荣,世称万三。元末明初的巨商,富可敌国。在原来的历史上,他出钱帮朱元璋修南京城,后来因为一句“出资劳军”的马屁拍歪了,被抄家发配,老死云南。
可在这个时空里,他遇上了李晨。没有修南京城,没有拍马屁,没有抄家发配。他在泉州,管着南洋贸易,造着铁船,画着海图,当着李晨的岳父——他的女儿沈明珠,是李晨的妻室,管着潜龙钱庄,发行着唐元。
“沈老板,明珠在潜龙,你多久没见了?”
沈万三的喉结动了动。“两年多了。她娘走的时候,臣在泉州督造这条船,没赶回去。明珠替臣送了葬。”
“这趟从波斯回来,你回潜龙住些日子。商行的事,钱庄的事,都放一放。”
“臣听王爷的。”
两人站在甲板上,海风把唐字旗吹得猎猎响。远处,一艘小船正朝泉州二号划过来。船头上站着一个人,青衫,长髯,身板笔直。
沈万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杨素的人。”
小船靠上泉州二号的舷梯。青衫人上了甲板,面容清瘦,眼睛细长,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精明。抱拳行礼。
“在下荀贞,江南公府主簿。奉杨公之命,求见唐王。”
“荀先生,杨公派你来,是为了炼油厂的事?”
“唐王明鉴。杨公得知唐王南下泉州,特派在下星夜赶来。炼油厂一事,杨公与江南士绅商议已定,愿与唐国合作。具体章程,杨公托在下当面呈报唐王。”
“进舱里说。”
三人下到舱室,在海图桌前坐下。荀贞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