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干河滩上的风小了些。
中军帐里的油灯还亮着,郭孝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商君书》,却没翻开。
李长治和李破城坐在对面,等着师父开口。
白天修了一天的路,兄弟俩浑身酸疼,可精神头还好。
“昨晚讲了商君,讲了法治。今天讲点别的。”郭孝端起茶碗,发现茶凉了,又放下。“长治,你觉得,光靠法律,能不能把长治州管好?”
李长治想了想。“能。可不够。”
“为什么不够?”
“法律管得了行为,管不了人心。老百姓不偷不抢,可心里不服。心里不服,迟早会出事。”
郭孝点头。“你说到点子上了。商君的法,好。可太冷了。冷了,老百姓怕。怕了,就躲。躲了,就不亲。不亲,就散了。所以治国,不能光靠冰冷的法律。”
李破城挠头。“那靠什么?”
“靠温暖。靠人与人之间的约定俗成,靠道德,靠良心。”
李破城更糊涂了。“道德?良心?那东西能当饭吃?”
“不能当饭吃。可没那东西,光有饭吃,人也不踏实。你想想,你在草原上跟老猎人学艺的时候,老猎人教了你什么?教你怎么打猎,怎么认路,怎么看天气。可他还教了你别的。”
李破城想了想。“师父教徒弟,不能偷,不能抢,不能骗。对长辈要尊敬,对朋友要讲义气。答应了的事,一定要做到。”
“这就是道德。不是写在纸上的,是长在心里的。你偷了别人的羊,法律没抓到,你没事。可你心里会不舒服。为什么不舒服?因为你知道,偷是不对的。那个对错的尺子,不在官府,在你心里。”
李破城低下头。“师父,徒弟明白了。”
郭孝转向李长治。“长治,你发粮食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况——有的人家确实困难,可出不了劳力。老人,病人,残疾人。你怎么处理?”
李长治想了想。“徒弟按规矩办。不出劳力,不给粮。”
“那他们吃什么?”
李长治沉默了。
郭孝叹了口气。“你按法律办,没错。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可法律是平等的,人是不平等的。老人出不了力,病人出不了力,残疾人出不了力。你不给粮,他们就饿死了。饿死了,他们的儿女会怎么想?会恨你。恨你,就不会跟你走。不跟你走,长治州就稳不了。”
“师父,那怎么办?徒弟不能破坏规矩。破坏了一次,以后就没人信了。”
“所以不能光靠法律。得在法律的框架内,找到温暖的办法。比如,你可以让那些出不了力的人,干点轻活。看工具,烧水,做饭。干不了重活,干轻活。干不了轻活,就让他们在村里宣传官府的政策。宣传得好,也算出力。办法是人想的,不是法律定的。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法律当死的,人就死了。你把法律当活的,人就活了。”
“师父,徒弟明白了。法律是底线,道德是高度。底线不能破,高度可以慢慢往上走。”
“对。法治,是关上一扇门。什么门?作恶的门。法律告诉你,不能偷,不能抢,不能骗。这些门,关上了,社会就不会乱。可光关上门不行。关上门,屋子里是黑的。你得打开窗户。道德就是那扇窗户。窗户打开了,阳光照进来,空气流进来。屋子里亮了,暖了,人才愿意住下去。法治是关上一些东西,道德是打开一些东西。一关一开,一阴一阳,缺一不可。”
李破城在旁边听得入神。“师父,您说的这个,跟道家说的阴阳一样。”
“对。阴阳。白天和黑夜,夏天和冬天,男人和女人,法律和道德。缺了一个,另一个也站不住。光有白天,没有黑夜,人累死。光有黑夜,没有白天,人闷死。光有法律,没有道德,人冷死。光有道德,没有法律,人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