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婉华低下头。“不是臣妾想得明白。是臣妾在潜龙待过,知道清晨是什么样的人。她说的,都是真话。真话,不用想。假话,才要想。陛下想太多了,所以累。”
刘策没说话。他走到假山旁边,坐下来。
石头上凉凉的,坐久了硌得慌。
他也不起来,就那么坐着。
“婉华,朕今天看见清晨,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朕在潜龙的时候,老师说过一句话。他说,做事的人,眼里要有光。眼里有光,才能看见路。看见了路,才能走。走远了,才能看见更远的路。那时候朕不懂。现在懂了。朕眼里的光,没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看,还有吗?”
董婉华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可亮的不是光,是别的。是疲惫,是无奈,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陛下眼里的光,还在。只是被别的东西挡住了。”
“被什么挡住了?”
“被那些大臣说的话,被那些奏折上写的字,被那些朕想了一辈子也想不明白的事。挡住了,可没灭。灭不了。”
刘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怎么知道灭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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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清晨来了。她来了,就把那些挡着的东西,拨开了一点。拨开了一点,光就透出来了。透出来了,就能看见了。看见了,就不会灭。”
刘策笑了。这回是真笑。
不是朝堂上那种笑,不是对大臣那种笑,是对自己那种笑。
“婉华,你比朕明白。”
“臣妾不明白。臣妾只是知道,陛下累了。累了,就该歇歇。歇好了,再走。走不动了,就看看清晨。看着看着,就有力气了。有力气了,就能走远了。走远了,就能看见更远的路了。”
刘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你说得对。走不动了,就看看清晨。看着看着,就有力气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婉华,你说,朕要是还在潜龙,现在在干什么?”
董婉华想了想。“在算题。在跟同窗争,在想那些想了一辈子也想不明白的事。可那时候想不明白,不怕。现在想不明白,怕。怕想不明白,就办不好。办不好,就对不起天下人。”
“那朕现在,是在怕?”
董婉华点点头。“在怕。怕那些大臣,怕那些宗室,怕那些藩王,怕天下人。怕来怕去,就把自己怕丢了。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刘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脚上穿着龙靴,黄灿灿的,绣着五爪金龙。
以前在潜龙,他穿的是布鞋。
青布的,洗得发白,鞋底磨破了也舍不得换。
那时候,走路不硌脚。现在,硌。什么都硌。
龙椅硌,龙袍硌,龙靴硌。连这御花园的石子路,都硌。
“婉华,你说,朕还能找回来吗?”
“能。清晨来了,就找回来了。”
刘策抬起头。“怎么找?”
“跟她说话。听她说话。看她做事。看着看着,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不丢了。不丢了,就找回来了。”
“那朕去找她说话,婉华,你说,朕跟清晨,算不算同窗?”
“算。一个学堂出来的,怎么不算?”
“那朕去找同窗说话。说完了,就不累了。不累了,就有力气了。有力气了,就能走远了。”
他大步往前走去。
董婉华跟在后面,看着他越走越快,越走越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