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孝笑了,笑容里有骄傲,也有感慨:“到了那时,这片森林就真正活了。它不会因为一棵树的老去而失去活力,因为每一棵树、每一棵草,都在蓬勃生长,都在为整片森林贡献自己的力量。”
荀贞问:“奉孝兄,王爷可曾说过……那头鲸?”
郭孝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笑道:“荀先生指的是‘一鲸落,万物生’?”
“正是。”荀贞点头,“古语说,巨鲸死亡,沉入深海,其躯体滋养万物,可维持一套生态系统百年。这常被用来比喻伟人逝去,福泽后世。但王爷似乎……有不同见解?”
郭孝笑容更深:“王爷确实说过这话。王爷说——‘每个人都说,一鲸落万物生,但你们有没有想过,那头落鲸本来就是在吸取其他万物的养分?万物只是在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那片天空。’”
“王爷还说——‘辟如这大炎的每一个子民。他们本该拥有自己的田地、自己的房屋、自己的尊严、自己的未来。可千百年来,他们的养分被皇室、贵族、官僚、世家这头巨鲸吸走了。现在巨鲸要落了,万物要生了,这有什么好歌颂的?这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马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杨素手中的茶盏微微颤抖,茶水荡出几滴,落在袍袖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这位掌控江南半壁的镇国公,此刻心中翻江倒海,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荀贞则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向往。
“人人如龙……物归原主……”荀贞喃喃自语,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与期待。
“奉孝兄,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个人人如龙的世界真的出现了……荀贞真想活着看到。就算看不到,知道它在来的路上,也足够了。”
郭孝举起茶盏:“荀先生,会有那一天的。王爷在铺路,我们在添砖,百姓在浇灌。这片森林,正在一天天长大。”
三人举盏相碰。茶水温热,入喉却如烈酒,烧得人心潮澎湃。
窗外,水泥路笔直延伸,通向远方那座正在崛起的城池。
路两旁,农人们直起腰,向这支浩荡的队伍挥手致意,脸上是朴实真诚的笑容。
秋风吹过,卷起路面的尘土,也卷起森林里万物生长的气息。
杨素望着那些农人的笑脸,忽然觉得,郭孝说的那片森林,或许……真的已经在生长了。
而自己这次来,不只是参加一场婚礼,更是来亲眼见证,一个可能改变千年历史轨道的开端。
车轮滚滚,继续向北。
路还长,森林还年轻。
但种子已经播下,阳光雨露俱备。
剩下的,交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