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仆已在外间歇下。
晏殊独自坐在灯下,面前也铺着纸。
与荀贞工整的记录不同,晏殊的笔迹更显疏狂洒落,时而疾书,时而停顿,甚至有大片的留白和勾勒的简图。
晏殊画下了潜龙城的大致轮廓,特别标注了那低矮的旧城墙与向外绵延的新区。
写下了“水泥路”、“水泥屋”、“水泥渠”。在旁边批注:“改易物用,根基之变。李晨视若寻常,大范围推行,魄力惊人。此物若普及天下,山川地理之阻隔,将大为削弱。”
晏殊又写下了“北大学堂”四字,重重圈起。
在旁边写道:“兼容并包,教授实学。农、工、商、匠、兵、文,皆入课程。郭孝言‘人人生而平等’、‘如龙似虎’之理想,由此发端。此非寻常书院,实乃培育新人之炉,锻造新思想之砧。其长远之害……其长远之利,恐远超兵甲之利!”
对于李晨,晏殊的评价更为直接:“起于微末,见识、魄力、胸襟,皆非常人。能用郭孝、苏文、墨问归、乃至女子为州牧,不拘一格,唯才是举。观其言论,志在再造乾坤,非图割据一方。通蜀桥可见其志在连接,非在隔绝。”
最后,晏殊在纸的角落,写下一行小字,墨迹深深:“风已起于青萍,其势渐成。西凉棋局,与之相比,似嫌小矣。董璋……可扶,然终非真龙。此番北行,或许……另有机缘?”
写罢,晏殊吹干墨迹,将纸仔细叠好,贴身收起。
这位在雪川观棋十年、最终选择西凉落子的老谋士,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眸中,此刻燃烧着一种久违的、近乎灼热的好奇与探究欲。
潜龙城,李晨,北大学堂……这里的一切,都与他过往认知的世界如此不同,却又如此……充满吸引力。
窗外,潜龙城的冬夜寂静。
但两位顶尖谋士笔尖流泻出的文字与思绪,却仿佛蕴藏着无形的风雷,一旦传出,必将在这本就动荡的天下,激起更为剧烈的波澜。
而在齐家院的一处偏厅内,暖意融融。
楚怀城再次见到了妹妹楚玉和已经会蹒跚走路、咿呀学语的外甥李破虏。兄妹相见,自是唏嘘感慨。楚玉屏退左右,亲自为兄长斟茶。
“二哥,西凉……还好吗?”楚玉轻声问,眼中有关切。
楚怀城看着妹妹愈发雍容沉稳的气度,看着外甥健康活泼的模样,再想起金城的肃杀与艰难,心中百味杂陈。
“有白狐先生相助,三王子正在设法整合,只是……内忧外患,千头万绪,不易。”楚怀城简单说了西凉现状,以及此番随白狐北来的缘由。
楚玉静静听着,末了,柔声道:“二哥,潜龙与西凉合作,夫君是乐见的。白狐先生今日茶叙,想必也有所感。你在此间,不妨也多看看,多听听。潜龙的许多做法,或许对西凉,也有些借鉴之处。”
楚怀城点头,想起白日街市所见,文华阁所闻,心中确实触动。“玉儿,你在这里……过得可好?李布政使他……”
楚玉微微一笑,笑容温婉而满足:“夫君待我极好,姐妹们也都和睦。破虏健康聪明。这里……和国公府,和京城,都不一样。日子过得踏实,心里也亮堂。二哥不必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