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变节

天色尚未完全透亮,晨雾厚重笼罩随州城。

陈汉按时归来,履行每旬一次的随州述职规制。他长期驻守德安天地会联络站,专职负责文书收发与情报核验,行事低调内敛,形貌普通,常年一身灰布长衫,混迹码头街巷之间,毫无醒目之处。

此前洪成往来德安、武昌调度事务数次,始终未曾对他多加留意,更无从知晓其真实身份。去年李刚从亲卫队中亲自筛选,将他安插进天地会底层潜伏,看中的正是他这种极易被人忽略、毫无存在感的特质,适合长期蛰伏、隐秘查探。

县衙侧院书房内,光线偏暗沉。李刚正伏案核对张守诚呈报的五县粮草储备名册,逐一登记各城仓储存量、春耕囤粮数额与军粮调配预案。屋外晨雾未散,湿气顺着窗缝渗入屋内,空气微凉沉静。

细碎沉稳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李刚抬头的瞬间,陈汉已经立于书房门口,身姿端正,神色平静,等候传唤回话。

二人正要开口交接情报,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节奏仓促,不同于寻常巡兵与文职的行走步调。

屋内两人同时闭口停顿,气氛瞬间沉静。

片刻后,洪成推门而入。他一身灰布长衫的下摆沾满泥水污渍,连日阴雨导致路面泥泞不堪,奔波赶路的痕迹格外明显。他面色凝重紧绷,眉眼间带着难以遮掩的沉郁,显然是带着重大急报赶来。

洪成瞥见屋内站立的陈汉,脚步微顿,神色生出一丝迟疑。天地会体系内外界限分明,私下接触外来人员本是避讳之举。

“自己人。” 李刚语气平稳,直接打消洪成的顾虑。

洪成不再避讳,跨步上前落座于长条木凳之上,伸手接过李刚递来的清水碗,仰头快速饮下大半碗清水,抬手用衣袖径直擦去嘴角水渍,没有多余动作,直奔正题。

“武昌出了重大变故。湖广天地会总堂一名冯姓香主,正式投靠毕沅官府。三日之前,清军突袭查封汉口、汉阳两处码头所有秘密货栈,两处转运据点彻底报废。”

李刚随手放下手中炭条,指尖抵在桌面,神色未变,语气沉稳发问。

“具体损失与人员伤亡,据实汇报。”

“本次被抄货栈,封存缴获硫磺三百斤、硝石两百斤,另有大量囤积布匹、炼铁原料与转运物资,折算市价不少于五千两。”

洪成语速急促,条理清晰地报出关键损失,随即道出人员伤亡与被俘情况。

“我方战死三人。汉口货栈专职账房先生当场被俘,现已关押至武昌府大牢。您安插在德安分堂的两名潜伏人员全部暴露,一人驻守汉口货栈,遭遇官府围捕,奋力击伤两名捕快,最终力战身死,遗体遗弃码头无人收殓。另一人潜伏汉阳,同步被官府抓捕,如今一同羁押武昌大牢。”

李刚沉默片刻,脑中快速梳理整条情报与物资转运链条。

这批潜伏人员,皆是他从黄龙垱战事结束后,逐步筛选、分批安插进天地会各处分堂的核心暗线。陈汉便是最早一批潜伏人员,也是所有暗线中最稳定、最核心的一员。

一年多以来,这批暗线从不参与天地会内部派系争斗与日常集会,只承担两项核心任务:其一,交叉核验洪成传递的所有军政情报,杜绝虚假信息;其二,全程监视天地会核心人员,排查私下勾结官府、暗通清廷的动摇分子。

汉口、汉阳货栈是随州外购军工原料的核心节点,专属转运路线、交接暗号、仓储位置,皆为天地会总堂高层专属机密,普通底层会众无从知晓。官府能够精准锁定两处货栈、同步实施围剿、全程不漏风声,足以证明叛变者层级极高,掌握绝大部分敌后布防机密。

“这名冯姓香主,具体司职管辖什么事务?” 李刚沉声追问核心信息。

“专职负责汉阳全线码头物资转运调度,入会八年,资历深厚。” 洪成将掌握的信息全盘托出,语气愈发凝重,“武昌、汉阳全境所有天地会暗桩分布、货栈位置、转运路线、对接人员,他全部掌握,知晓得一清二楚。”

“毕沅抓获此人后,全程秘而不宣,没有公开处置、没有公示罪状,暗中胁迫其归顺效力,让他继续以天地会香主的身份,向各处分堂传递虚假情报。”

“近一个月,我们从汉阳码头传回的所有清军布防、粮草调动、兵力整补消息,全部是刻意伪造的假情报。整条情报链被对方彻底把控,所有人都未曾察觉异常。三日之前,冯姓叛徒配合官府周密部署,同时围剿两处货栈,据点内毫无防备,连常规放风值守人员都未在岗,最终全盘沦陷。”

李刚瞬间理清全部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