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死种不能下锅

到灰井后的第一个清晨,第一个喝到热水的人是石芽。

水从陶罐里滤出来,又在缺口铁锅里滚了两遍。锅底粘着旧锈,煮出的水仍有苦味。顾青苗用碎碗舀了半碗,先放凉,又闻了三次,才递到陆沉舟手里。

“能润口。”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陆沉舟接过碗,递给柳婶。

柳婶抱着石芽,小心把碗沿贴到孩子唇边。石芽烧得迷迷糊糊,第一口水进喉,整个人轻轻抖了一下。她没哭,也没喊,只伸出舌尖追着碗沿。

棚里的人全看着。

那半碗水不甜,不清,放在太平年月,喂猪都嫌涩。可在灰井坡,它比一袋麦还金贵。

石满蹲在旁边,眼圈红着。

“慢点喝。”他哑声说,“芽儿,慢点。”

石芽听不懂,只抓住碗。

陆沉舟按住碗底。

“只能半碗。”

石满猛地抬头。

陆沉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她太久缺水,一次灌多会吐。下一碗隔一个小时。”

石满喉结滚了滚,把火压回去。

“行。”

这一声行,旁边几个人听得很清楚。

石满能忍,其他人也得忍。

第一锅热水分完时,天刚发灰。每个大人只分到两口,孩子和病人多半口。喝过水的人舔着碗,眼里多了点活气,也多了饥饿。

水压住喉咙,肚子就开始叫。

柳婶把半袋糠粮倒出来,只有两捧多。昨夜逃命时碎了一半,里头掺着灰和草籽。再加上几个人贴身藏的一点干饼渣,摊在破门板上,薄得可怜。

“十七口人。”顾青苗数完,脸色冷下来,“照这个量,熬成粥也只够一顿。”

瘦汉子盯着粮,嘴角抽搐。

“那晚饭呢?”

没人答。

所有人都想到了陆沉舟那只死种袋。

死种也是种,晒干后能嚼。哪怕发苦,煮成糊也能填肚。饥荒里没人管明天的苗,今天饿死的人看不见明天。

陆沉舟把死种袋放到膝前。

“这袋不能下锅。”

棚里立刻炸了。

“人都快饿死了,种还留着?”

“你说它是死种,死种还能种出什么?”

“昨晚水先给孩子,我们忍了。现在粮也不给碰,你让我们啃灰?”

石满提着钩刀站起来。

“吵什么?”

“你妹妹喝了水,当然替他说话!”

这句一出,石满脸上的血色唰地退干净。他一步跨过去,钩刀柄砸在那人肩上,把人砸跪。

“再拿我妹说事。”

陆沉舟抬手拦住他。

“让他说。”

石满胸口起伏,还是退了半步。

被砸跪的是昨晚要跑的瘦汉子,叫赵拐,腿有旧伤,平日走路一瘸一顿。他捂着肩,怨毒地盯着陆沉舟。

“我说错了?你拿刀换水,我们认。可这死种袋你从匣棚抢来,里头也许能吃。你捂着不让开,谁知道你想留给谁换命。”

几个人眼神变了。

陆沉舟看得出来。

水能让人服一夜,粮能让人翻脸。

他解开种袋。

一股干涩的霉苦味散开。袋里种粒灰扑扑的,大多皱瘪,有的壳面有黑斑。陆沉舟把种倒在破门板上,分成三小堆。

“都看清。”

没人敢眨眼。

“第一堆,霉斑穿壳,不能种,也不能吃。吃了烂肚。”

他把第一堆推到左边。

“第二堆,壳皱,胚不一定死,要泡,要验。第三堆,壳硬,有休眠相,留芽盘。”

赵拐冷笑。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谁懂?”

“顾青苗懂。”

所有人看向顾青苗。

顾青苗沉默片刻,蹲下捻起一粒种,牙尖轻轻刮了刮壳面,又放到鼻下。

“他说得准。”

“你跟他一路的。”

顾青苗抬眼。

“我若跟他一路,昨晚就把竹筒给他了。”

棚里安静下来。

竹筒两个字,比一锅粥还勾人。可没人敢问。昨夜火线压过时,顾青苗护着滤罐,也护着腰间竹筒。谁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