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灰井后的第一个清晨,第一个喝到热水的人是石芽。
水从陶罐里滤出来,又在缺口铁锅里滚了两遍。锅底粘着旧锈,煮出的水仍有苦味。顾青苗用碎碗舀了半碗,先放凉,又闻了三次,才递到陆沉舟手里。
“能润口。”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陆沉舟接过碗,递给柳婶。
柳婶抱着石芽,小心把碗沿贴到孩子唇边。石芽烧得迷迷糊糊,第一口水进喉,整个人轻轻抖了一下。她没哭,也没喊,只伸出舌尖追着碗沿。
棚里的人全看着。
那半碗水不甜,不清,放在太平年月,喂猪都嫌涩。可在灰井坡,它比一袋麦还金贵。
石满蹲在旁边,眼圈红着。
“慢点喝。”他哑声说,“芽儿,慢点。”
石芽听不懂,只抓住碗。
陆沉舟按住碗底。
“只能半碗。”
石满猛地抬头。
陆沉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她太久缺水,一次灌多会吐。下一碗隔一个小时。”
石满喉结滚了滚,把火压回去。
“行。”
这一声行,旁边几个人听得很清楚。
石满能忍,其他人也得忍。
第一锅热水分完时,天刚发灰。每个大人只分到两口,孩子和病人多半口。喝过水的人舔着碗,眼里多了点活气,也多了饥饿。
水压住喉咙,肚子就开始叫。
柳婶把半袋糠粮倒出来,只有两捧多。昨夜逃命时碎了一半,里头掺着灰和草籽。再加上几个人贴身藏的一点干饼渣,摊在破门板上,薄得可怜。
“十七口人。”顾青苗数完,脸色冷下来,“照这个量,熬成粥也只够一顿。”
瘦汉子盯着粮,嘴角抽搐。
“那晚饭呢?”
没人答。
所有人都想到了陆沉舟那只死种袋。
死种也是种,晒干后能嚼。哪怕发苦,煮成糊也能填肚。饥荒里没人管明天的苗,今天饿死的人看不见明天。
陆沉舟把死种袋放到膝前。
“这袋不能下锅。”
棚里立刻炸了。
“人都快饿死了,种还留着?”
“你说它是死种,死种还能种出什么?”
“昨晚水先给孩子,我们忍了。现在粮也不给碰,你让我们啃灰?”
石满提着钩刀站起来。
“吵什么?”
“你妹妹喝了水,当然替他说话!”
这句一出,石满脸上的血色唰地退干净。他一步跨过去,钩刀柄砸在那人肩上,把人砸跪。
“再拿我妹说事。”
陆沉舟抬手拦住他。
“让他说。”
石满胸口起伏,还是退了半步。
被砸跪的是昨晚要跑的瘦汉子,叫赵拐,腿有旧伤,平日走路一瘸一顿。他捂着肩,怨毒地盯着陆沉舟。
“我说错了?你拿刀换水,我们认。可这死种袋你从匣棚抢来,里头也许能吃。你捂着不让开,谁知道你想留给谁换命。”
几个人眼神变了。
陆沉舟看得出来。
水能让人服一夜,粮能让人翻脸。
他解开种袋。
一股干涩的霉苦味散开。袋里种粒灰扑扑的,大多皱瘪,有的壳面有黑斑。陆沉舟把种倒在破门板上,分成三小堆。
“都看清。”
没人敢眨眼。
“第一堆,霉斑穿壳,不能种,也不能吃。吃了烂肚。”
他把第一堆推到左边。
“第二堆,壳皱,胚不一定死,要泡,要验。第三堆,壳硬,有休眠相,留芽盘。”
赵拐冷笑。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谁懂?”
“顾青苗懂。”
所有人看向顾青苗。
顾青苗沉默片刻,蹲下捻起一粒种,牙尖轻轻刮了刮壳面,又放到鼻下。
“他说得准。”
“你跟他一路的。”
顾青苗抬眼。
“我若跟他一路,昨晚就把竹筒给他了。”
棚里安静下来。
竹筒两个字,比一锅粥还勾人。可没人敢问。昨夜火线压过时,顾青苗护着滤罐,也护着腰间竹筒。谁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