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墨的手,停在半空。
灯火细小,把那张图纸照得纤毫毕现。击发结构的截面,燧石夹角,弹片弧度,药池密封的咬合位,每一条线的收尾都精确到小数点以下
他的手指距纸面还有半寸。
白墨是修过无数刀具和机括的人,他的手极稳,常年在锉刀和铆钉里讨生活,哪怕在烂醉时也能捏住针眼穿线。
此刻,他的手在抖。
他把那张图纸凑近了些,眼睛沿着药池底部那道密封缝往下走,走到燧石夹臂的转轴接合点,停住。
那个轴位的偏移量,细到他看了三遍才确认,是有意为之的。
偏了不到一厘,让弹片在受力时的形变方向,从正向挤压变成斜向分散,单次击发不变,但同一套机括连续射击时,热应力会从接缝处向外扩散,而不是往膛内积压。
白墨站在那里,一声没出。
他在工坊做了十一年,亲手锻造的机括有几千件,大半是失败品,剩下那些,他也没见过有人在设计阶段就把连射应力考虑进来的。
这不是一张枪图。
这是一整套对抗失控的逻辑。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只悬在半空的手,那只打算把图纸拓走报恩的手。
白墨把手缩回去了。
他把袖口里装着的空白绢布掏出来,在手里攥了一下。攥紧了,再松开,再攥。
然后他骂了自己一声,声音极低,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股真实的厌恶。
绢布被他撕开了。
不是小心翼翼地撕,是两手发力,哗地一下扯成两截,再叠起来再扯,直到那块绢布变成一把细碎的布条,从他掌心往下掉。
他抬起右手,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
脆响,清晰。
紧接着第二下,力道更重,把自己扇得往旁边踉跄了半步,撞在书案角上,案腿在地砖上蹭出一道短促的声响。
“畜生。”
他低声骂出这个字,声音带哑。
是骂自己的。
他在原地站了约莫两息,低着头,眼眶发红,神情是那种把自己逼到死角的人才有的灰败。
然后他转身,冲出了书房。
走廊里,扶苏刚从右侧廊柱后侧身跨出,手已经搭上了剑柄,一个黑冰台探子从他身后半步跟出来,两人准备合围
白墨直直越过他们,朝着内室的方向走去。
扶苏愣了一下。
白墨跪下来了。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单膝跪,是整个人直挺挺往下一沉,双膝砸在青砖上,两手撑地,额头抬起来,重重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