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宇这才趋步上前,在他们面前站定。他先是看着自己的父亲,嘴唇微动,眉头紧紧锁起,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迟疑,迟疑只停留了一瞬,便被更大的焦灼吞没了。
“儿与靖诚郡王也算有几分交情,方才他特意寻儿密谈,也是这般万分谨慎地告知儿一桩事。”他顿了顿,“他说,和安县主严查平康坊走水一案,顺藤摸瓜,竟查出一个人称‘七郎’的市井泼皮。把持着坊间不少赌档勾栏的暗处生意,颇有些势力。县主发现,此人胆大包天,竟暗中官商勾结,盗卖官仓粮米。”
萧承宇又停了一瞬,他心中害怕,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其中牵涉氏族官员众多,靖诚特地前来便是偷偷告知,有荣国府萧氏中人也参与其中……”
谢明玥闻得此言,悚然一惊,霍地站起身来。她望着自家儿子,声音压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谁,是哪个萧氏族人有这样大的胆子,敢倒卖官粮?”
萧景行没有站起,他端坐着,几乎快将牙咬碎,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除了萧景睿,还能有谁有这样的胆子。”
然而,萧承宇却猛地摇头,脸上血色褪尽。
他望着父亲,神情中浮现出一种萧景行从未在儿子脸上见过的惊骇与不解,像是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
“不。”他的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一字一顿地道,“靖诚道,那一些零散票证上的名讳,就是父亲本人。”
天色已全然黑透,荣国府内各处次第掌起灯烛来。
巡夜的部曲与武婢提着风灯,一队一队地往返于廊下与院中,灯影和人影在府中游移着,如夜水中的鱼。
夜风贴着地面溜过去,吹在人身上,竟有些寒津津的。
萧承宇紧跟在萧景行身后,默默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廊庑与门洞。
夜风灌进他汗湿的衣领,贴在少年皮肤上,冰冷,刺骨,似未开刃的小刀刮着皮肉。
方才驰马回府时出的汗,渐渐全被吹干了,只留下一层凉意贴在背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