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界山的森林和枯松岭不一样,和苍梧山也不一样。这里的树不直,没有一棵是直的。每棵树都扭曲着生长,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拧着它们的根,把它们拧成了麻花。树皮不是褐色的,是灰白色的,像死人皮肤的颜色。树与树之间的间距很窄,枝干交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阳光照不进来,林子里昏暗潮湿,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味。
四个人在林子边缘停下来。云松蹲在地上,把手按在泥土上,神念探进森林深处。方圆一百二十丈内没有妖兽的气息,但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活物,像是什么东西残留下来的,很久以前的,还没有消散。他站起来把斧头别回腰间。“进去之后不要分开,跟紧我。”
四个人进了森林。脚下的泥土是黑色的,松软得像踩在棉絮上。陈远的脚陷进去拔出来,鞋底沾满了黑泥,越走越沉。沈青衣的布鞋鞋底本来就磨薄了,黑泥渗进鞋里,脚趾缝里全是泥。钱通走在最后面,弓一直拉满,箭搭在弦上,眼睛不停扫视四周。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云松忽然停下来。前面有一棵巨大的枯树,树干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树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年,树皮剥落殆尽,露出灰白色的木质。木质上有刀刻的字,不是一个人刻的,是很多人刻的——“某某到此一游”“某某求筑基”“某某求金丹”。字迹密密麻麻的,从树根一直刻到树梢。
“两界山到了。”钱通把弓弦松了。他把箭从弦上取下来插回箭壶。“这棵树叫过界树。过了这棵树就是两界山的地界。玄天宗的人不会追到这里,两界山不属于任何仙门。”
云松没有放松,把神念放开,一百二十丈内没有人的气息,也没有妖兽。他把道火斧头别回腰间,只留下雷击木斧头握在手里。过了界树路变宽了,不是路变宽了,是树变少了。森林不再是密不透风的墙,而是稀稀拉拉的,三五步一棵。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有一座小镇,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子是木头搭的,歪歪扭扭的,像随时会塌。镇子门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散修镇”。
“散修镇。”钱通把弓背在肩上。“两界山唯一的镇子。住在这里的都是散修,没有仙门,没有官府,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四个人走进镇子。镇子里的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积着污水。路两边有店铺——铁匠铺、药铺、客栈、酒馆,招牌歪歪扭扭的,字也写得歪歪扭扭。路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看到云松他们四个,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就移开了。散修镇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四个人不值得多看。
云松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来。客栈叫“有间客栈”,招牌挂在门楣上,风吹日晒得字迹都模糊了。他推开门走进去。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圆润,笑眯眯的。“住店?一个人二十文,四个人八十文。包早饭,包热水。”
云松从布袋里掏出碎银子,称了大约一钱,放在柜台上。“住三天。”
女人把银子收起来,从柜台下面拿出四把钥匙。“楼上第三、第四、第五、第六间。吃饭在楼下,晚饭半个时辰后开始。”
四个人上了楼。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散修镇的街道,街道对面是铁匠铺,叮叮当当的声音从窗户外面传进来,吵得人头疼。云松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把神念沉入丹田。灵核在缓缓旋转,三倍七的密度,赤金色的表面光滑如镜。左臂的血丝还没有消,但颜色淡了很多。沈青衣的药膏敷了三天,每天换一次,血丝从鲜红变成了淡红,从淡红变成了粉红。
不到半年之前,他还是白雾村一个吃不饱饭的孤儿。现在他筑基了,灵核三倍七,离年底的五倍还差一点三。看起来不多,但每零点一倍都需要一颗三阶下品内丹。三阶下品内丹在枯松岭已经猎不到了,不知道两界山有没有。他在床上躺了不到一顿饭的功夫,被楼下的一阵喧哗声吵了起来。不是吵架,是有人在笑,笑声很大,很粗犷,像打雷。
他下楼。陈远已经在楼下了,坐在角落里的桌子旁边,旧斧头放在脚边,手里端着一碗茶。沈青衣和钱通也下来了,四个人坐了一桌。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门口走进来,光头,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背心,露着两条粗壮的胳膊,胳膊上全是纹身。他走进客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云松身上,走了过来。“你就是云松?”
云松的手按在了斧柄上。“你是谁?”
“我叫铁锤。两界山的散修,金丹境初期。”铁锤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抓你的。韩平韩安也来了两界山,住在镇子东头的一个客栈里。他们不敢在这里动手,两界山的规矩是——不能在镇子里动手。谁先动手,全镇的人一起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