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牛贺洲西南边陲,有山名曰枯松岭。
此岭绵延八百里,峰峦如聚,终年云雾缭绕。岭上生满怪松,主干焦黑如炭,皲裂如鳞,无半片针叶,却在顶端爆出一簇簇翠绿的新枝,像一柄柄插在山脊上的焦柄绿刃。当地人世代相传,上古时有仙人在此渡劫,天火焚尽满山青松,唯余根脉未死,千年后重发新枝,故得此名。
枯松岭下散落着三五个村落,白雾村是其中最小的一个。
村东头有一间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黄泥和碎石,屋顶的茅草早就烂穿了几个大洞,每逢下雨,屋里屋外一样湿。此刻天还没亮,屋里却已经亮起了一点豆大的火光。
云松蹲在灶台前,把最后一把柴塞进灶膛。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颧骨高耸,面颊凹陷,嘴唇干裂起皮,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枯松岭顶上的晨星,在黯淡的面容上格外醒目。
锅里煮的是野菜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
今天是玄天宗仙师下山测灵根的日子。
云松今年十四岁。三年前,收养他的老樵夫病死了,留给他的只有这间土坯房、一把崩了三个缺口的劈柴斧,以及一句话:
“枯松岭上的松树,烧成炭了还能发芽。人只要活着,就比那松树强。”
他把糊糊喝完,用舌头把碗底舔干净,然后把斧头别在腰间,出了门。
天还没亮透,白雾村的晨雾浓得像一锅米汤。云松踩着湿滑的泥路往村口走,路上碰到几个同样赶着去测灵根的孩子,大的十五六岁,小的才七八岁,个个被父母拉着,脸上带着兴奋和期待。
没有人跟他打招呼。
他是孤儿,是村里最穷的崽,是所有人眼里“活不长”的那个。老樵夫在世时,还有人看在老人面上跟他搭句话;老樵夫一死,他就成了透明人,比岭上的枯松还不起眼。
云松也不在意。他走在人群最后面,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跟在狼群后面的瘦狗。
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围了上百号人。
人群中央站着两个青年男女,皆身着月白色长袍,腰悬玉佩,气度不凡。男的身材颀长,面如冠玉,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看着颇为和气。女的身量苗条,容貌清丽,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傲气,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时,像是在看一堆烂泥。
“诸位乡亲。”男青年拱手道,“在下玄天宗外门弟子周瑾,这位是我师妹苏瑶。我二人奉命巡查西南,路过贵地,愿为村中少年测灵根。凡年满八岁、未满十六者,皆可一试。”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周瑾抬手示意安静,从袖中取出一块拳头大小的透明晶石,托在掌心。晶石内部似有流光运转,在晨光下折射出七彩色泽。
“此乃测灵石。”周瑾朗声道,“凡有灵根者,将手掌覆于其上,灵石便会发光。光芒颜色对应灵根属性——红为火,橙为土,黄为金,绿为木,青为水,蓝为冰,紫为雷。亮度对应品级,越亮品级越高。杂灵根则光芒驳杂,不成纯色。”
苏瑶冷冷地接了一句:“别磨蹭了,开始吧。”
第一个上去的是村长家的孙子,一个白白胖胖的十一岁男孩。他把手放在测灵石上,憋得脸通红,灵石纹丝不动。
“无灵根。下一个。”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连十几个孩子测完,没有一个让测灵石发光。村民们脸上的期待一点点变成了失望。
苏瑶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早说了这种穷乡僻壤不会有灵根之苗,师兄非要浪费时间。”
周瑾摇头道:“师妹莫急,修行之道,讲究缘法。也许下一个就是。”
第五个孩子把手放上去时,测灵石终于亮了——一丝微弱的红光,若有若无,像风中残烛。
“下品杂灵根,火属性。”周瑾点了点头,“可入我玄天宗外门,做杂役弟子。”
那孩子的父母当场跪地磕头,涕泪横流。
苏瑶嗤笑一声:“杂灵根而已,一辈子也突破不了引气境,收回去也是浪费粮食。”
周瑾没接话,继续测。
又测了七八个,再无一个有灵根的。
“就这一个?”苏瑶皱眉,“师兄,可以走了吧?”
“还有孩子没测。”周瑾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了最后面的云松身上,“那个小兄弟,你过来试试。”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云松站在原地没动。
他不想去。
不是不想知道自己有没有灵根,而是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人。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孤儿,面黄肌瘦,满身补丁,站在那两个神仙一样的仙师面前,像一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
“过来吧。”周瑾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让云松没法拒绝。
他低着头,挤过人群,走到测灵石前。
破旧的麻布衣上打着七八个补丁,脚上的草鞋露出了脚趾,浑身上下唯一干净的,就是那双眼睛。
苏瑶瞥了他一眼,眼底的嫌弃毫不掩饰:“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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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松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然后缓缓伸向测灵石。
掌心触到冰凉的晶石表面,一股温热的感觉从指尖传来。
然后,测灵石亮了。
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同时亮起,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杂乱无章地在灵石内部翻滚闪烁,最终混成一团浑浊的灰白色光芒,像一碗被搅浑的泥水。
全场寂静。
周瑾瞳孔微缩。苏瑶直接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灵根?”有人小声问道。
周瑾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五行俱全,且附带变异冰雷属性……七系杂灵根。”
“七系?”苏瑶猛地转头,“一个人最多只能有三系灵根,五行俱全已经是万中无一,怎么可能还有冰雷?”
“测灵石不会错。”周瑾看着云松,眼神复杂,“这种灵根,在玄天宗的典籍里只记载过一次,被称为‘混沌杂灵根’。理论上可以修行任何功法、任何属性的法术,但实际上——”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实际上因为属性太杂,灵力互相冲撞,凝聚速度不及普通杂灵根的三成。千年来所有记载中出现过混沌杂灵根的人,无一例外,全都止步于引气境,没有一个人筑基成功。”
苏瑶冷笑一声:“说得好听叫混沌杂灵根,说得难听就是废材中的废材,比没有灵根还惨。没有灵根的人至少还能做个凡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这种灵根,修不了仙,又不甘心做凡人,不上不下,活着都是受罪。”
云松看着测灵石上那团灰白色的光,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有灵根。
他有灵根!
可是——是废材中的废材?
“我……”云松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能加入玄天宗吗?”
周瑾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玄天宗不收杂灵根弟子。杂役弟子的名额已经给了方才那位小兄弟,门规所限,不能破例。”
苏瑶嗤笑:“收你回去做什么?浪费粮食吗?你连当杂役的资格都没有。”
云松的手从测灵石上滑落,那团灰白色的光也随之熄灭。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看了很久。
“多谢仙师。”他说,声音很轻,很平静。
然后他转身,挤过人群,朝村东头走去。
身后传来哄笑声:
“还以为那小子有什么造化呢,结果是个废物灵根。”
“杂灵根都算不上,是杂灵根里的废物,哈哈哈。”
“可怜啊,还不如没灵根呢,起码不用失望。”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仙师要走了——”
云松没有回头。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深秋的风从枯松岭上灌下来,带着松脂的焦苦味,钻进他那件破麻布衣里,冷得他直打哆嗦。
但他没有加快脚步。
回到土坯房,云松在灶台前蹲了很久。
锅已经空了,连糊糊的渣都没剩下。肚子咕噜噜地叫,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一下一下地拧。
他不饿。
他难受。
不是因为没吃饱,不是因为饿。他饿了十四年,早就习惯了。他难受的是周瑾那句“连当杂役的资格都没有”。
杂役都当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