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晨星未散诸人各至,雪径初分一乘独行

寅时三刻,听竹轩的灯亮了。

王嬷嬷端着热水盆推门进来时,林玦已经坐在床边了。他穿着一件素白中衣,正低着头系袖口的带子。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浓墨一样的黑,一丝光亮也看不见,只有廊下那盏风灯在风里轻轻晃着。

王嬷嬷将热水盆搁在架子上,拧了一把热帕子递过去,一边念叨:

“少爷醒得真早。老奴还想着再多等一刻再来叫,哪晓得少爷已经坐起来了。今儿可要紧得很,得仔细些。”

林玦接过帕子敷了脸,温热的湿气扑在脸上,将他最后一丝残存的困意也蒸散了。

他将帕子递还回去,冯渊便走上前来,替他整理今日要穿的衣裳。一件一件理好、叠放整齐在床沿上。

荣国府里,其实已经醒了。

王熙凤是头一个起来的。她今日破天荒没有让平儿催第二遍,天还黑着就自己从被窝里坐了起来。

平儿端着灯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系袄子的扣子了,正对着铜镜簪那支赤金衔珠钗。

平儿忍不住笑了一声:“太太今日倒是勤快,往日这个时辰,可还在梦里头呢。”

王熙凤头也没回,对着镜子抿了抿鬓角,口中道:“今儿是什么日子?林家的哥儿要进宫祭告太庙,被天子收为弟子。

那样大的体面,咱们府里若是没个人撑着场面,叫人看了,还以为荣国府没人了。”

平儿心知她嘴上说的是“荣国府”,心里头盘算的却是“该趁这机会与林家多走动走动”。

可没有说破,只低头替王熙凤系上腰间的玉佩。

王熙凤出了门,先往厨房去了一趟。

她站在灶台前,一样一样吩咐下去:今日一早的吃食要格外精致,粥要熬得稠,点心要做得细。

又让人备了热汤暖炉,送到听竹轩外头候着,说“林少爷一早出门,必定冷得很,热汤要现烧的,不能提前煮好搁着”。

她一面走一面吩咐,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经过贾母院外的月洞门时,她停了一下。

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不去打扰老太太歇息,这个时辰,老太太正睡得沉。

自己进去反倒把老太太惊醒了,等天亮了再来回话也不迟。

天还没亮透,听竹轩的廊下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探春披着一件半旧的厚斗篷,站在廊柱旁边,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铜手炉,指尖贴着炉壁取暖。

她看见林玦出来,便笑了一下:“林弟弟,今儿天气冷,我让丫鬟备了一壶热姜茶,你带着路上喝。

早起寒气重,喝两口暖暖身子再下车。”

林玦微微一愣,随即拱手谢过。

探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他点了点头,便退后一步,像是知道自己不该多占他的时间。

王熙凤赶到的时候,林玦已经在听竹轩的堂屋里吃粥了,桌上摆着几碟细巧小菜,粥还冒着热气。

她没有进门,只站在廊下隔着帘子问了一句:“林兄弟,今儿进宫的东西可都备齐了?

若有缺什么,只管说一声,我让人替你办。”

林玦放下粥碗,起身走到门口朝她拱了拱手:“多谢凤姐姐费心,都备齐了。”

王熙凤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穿着那件石青色的夹袍,领口袖缘缝得整整齐齐,腰间系着那条银灰色的绦带。

通身干净利落,连衣褶都压得平平整整的,像是被人仔细熨过。

她不由得点了点头,心里想:这孩子真是越长越有样子了,站出去便是个人物,倒不像那些个空长了一副好皮囊的膏粱子弟。

她面上却只笑着说:“那便好。老太太那边我已经让人去说了,她说她年纪大了,就不赶早来送了。

让林兄弟安心去,好好办完事回来便是。”

她笑道:“老太太还说,今儿夜里叫人备了接风的席面,不管多晚,回来都有热饭热菜等着。”

这话说得体面,林玦便又拱手谢过了。

贾兰是连夜从稻香村赶来的。昨夜里他一宿没怎么睡,在灯下翻了几页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李纨听见动静,见他站在门口,便喊住他,把一件厚披风系在他身上,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只暖手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