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依旧毒辣,晒得县城街道尘土滚烫。
县人民医院低矮的红砖门诊楼前,院门斑驳老旧,墙面印着褪色的红色标语,路边零星停着几辆二八自行车,往来行人皆是洗旧的劳动布褂、补丁长裤,处处透着这个年代朴素又粗粝的质感。
高永贵推着一辆有些变形、颠簸歪斜的二八单车,步履沉重、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院大门。
刚从晕厥中苏醒的他,脑袋昏沉胀痛,胸腔里堵着一股无处宣泄的憋屈与绝望,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
短短两天,他从满心暴富的憧憬,跌落到倾家荡产的绝境,两次血本无归,彻底被命运摁在地上反复碾压。
哪怕公安干警早已耐心告知全程案情,细致拆解了骗子团伙的连环套路——小美假意买肉调虎离山、黑狗趁机偷车、六指混迹人群扒窃货款,一套精心设计的骗局滴水不漏。
可高永贵打心底里,依旧不肯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在他固有认知里,骗子都是面目狰狞、贼眉鼠眼的恶人,人人避之不及。可今日设局的那个波浪卷女人,衣着时髦、谈吐温和、看着光鲜体面,怎么看都不像作奸犯科的市井小人。
他偏执地将所有过错,全部归咎于自己的疏忽大意。
是他自己做事情莽撞、分心走神,忘了锁车才让人有机可乘;是他自己防备松懈,被街头扒手摸空了贴身货款;是他自己慌乱失措,弄丢了仅剩的两斤猪肉。
从头到尾,他都不愿相信,自己是被一群专业老千精准盯上、层层猎杀,只当是自己时运不济、接连倒霉。
这辆借来的自行车有些变形但不至于报废,只是车身歪扭、车轮颠簸,根本无法正常骑行。车是他厚着脸皮从三嫂子家借来的大件家当,八五年的自行车堪比后世代步小车,是普通农户攒数年积蓄才能买下的贵重物件,弄坏了必须原价赔偿,这笔巨款足以压垮他整个家。
走投无路之下,他脑海里只剩下唯一的去处——纺织厂门口的肉铺。
眼下整个县城,唯一能帮他解燃眉之急、帮他杀猪出货、稳住生计的,只有张德明和王明远。
他一路推着颠簸歪斜的破车,穿过条条老街街巷,辗转赶到纺织厂临街门面。沿途厂区工人三三两两返程休息,工装整齐、步履悠闲,旁人的安稳日常,更衬得他一身狼狈、满心凄苦。
他心底暗自比对今日菜市场偶遇的卖肉商贩,越想越笃定,对方只是和张德明目测身形相似,根本不是同一个人,昨日今日的厄运,终究是自己一手疏忽导致。
与此同时,肉铺内的午饭席间,张德明早已将高永贵这两天的惨痛遭遇,原原本本告知了王明远、肖珍珍和在岗学习的李林。
从昨日骗肉碰瓷讹钱、身上钱被扒光,自行车被偷,到今日连环局调虎离山偷车扒钱、气急晕厥,两天连续被同一伙团伙精准收割,层层细节毫无保留,这是为了让众人防范于未然。
听完整场跌宕憋屈的遭遇,几人皆是唏嘘不已。
王明远常年混迹市井、跑遍城乡屠宰生意,见惯了市井骗局、底层纷争,也曾被小混混坑过小利,但像高永贵这样两天倾家荡产、被吃得骨头都不剩的惨状,他也是头一次听见。
简单的午饭落幕,店面刚收拾干净,门口便传来拘谨又带着疏离的说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