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破晓前夕,夜色褪尽最后一重浓黑,淡淡鱼肚白漫过张家村的山头。
整座村落静得只剩晚风穿林的簌簌声响,零星几声鸡鸣穿透晨雾,黄泥院坝沾满夜露,湿冷刺骨。
张德明家低矮的泥坯屋内,一盏煤油灯静静摇曳,昏黄微光揉碎在简陋的土墙与破旧木床之上,衬得满室温情,也掩不住彻夜未消的血泪悲凉。
秦秀英一手放下煤油灯,灯火稳稳不晃,眉眼间褪去了昨夜濒死的死寂,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柔软与疲惫。她快步走出堂屋,看向伫立院中、满身风霜戾气未散的张德明,轻声温语安抚。
“德明,快进屋歇着吧,大丫头已经安稳睡熟了。”
“今夜一夜奔袭,辛苦你了。”
张德明布满血丝的双眼,他一身粗布褂衫满是草屑划痕、淡淡血污,历经火海追杀、密道死劫,身心俱疲,却依旧脊背挺拔。听闻妻子温柔的劝慰,他轻轻摇头,嗓音沙哑厚重,藏着无尽的愧疚与醒悟。
“我是她爹,护着女儿、护住这个家,本就是我该做的,谈不上辛苦。”
简简单单一句话,狠狠撞进秦秀英心底,让她鼻尖骤酸,热泪险些滚落。
昨夜,看着女儿被拐深山、身陷魔窟,看着丈夫连夜奔险、生死未卜,她一度万念俱灰,甚至生出了随波赴死、了结余生的念头。她早已心死,打算熬过这绝望一夜,便彻底解脱,绝不眼睁睁看着亲生女儿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不敢想象,若是张德明晚去一步,若是昨夜突围失败,等待她们母女的,将是永世无法翻身的地狱。
想起方才离去的三嫂子与李翠英,想起昨夜凶险,秦秀英心底一阵后怕。昨夜绝境,她甚至以为两位热心邻里会无端卷入祸事、落得葬身塘底的下场,这份恩情与凶险,她把这件事情深埋心底,从未对疲惫至极的张德明吐露半分,只愿他少一分负担,多一分安稳。
“你也熬了一整夜,身心俱疲。”秦秀英收起心绪,温柔上前,轻轻扶着他的胳膊,“你先躺床上歇歇,我去厨房烧点热水,给你打盆洗脚水,解解乏。”
“不用折腾。”张德明抬手拦下,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烦躁与沉郁,心底压着千斤重担,“我靠着眯一会就好。”
他根本无心歇息,脑海里飞速盘算着即将到来的狂风巨浪,心神从未有过的紧绷。
林家沟折损千人颜面、亏空一千块巨款彩礼、一众族人死伤惨重,结下血海深仇,绝对不可能善罢甘休。天亮之后,两村对峙、上门寻衅、生死拉扯,必不可免。
更压在心头的,是县城定下的只有十日死限!
要么拿出一万块巨款,彻底化解这场不死不休的恩怨;要么鱼死网破,彻底闹得家破人亡!
马彦平彻底斩断了家兄弟赖以立足的黑色门路,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那两兄弟睚眦必报、心狠手辣,必然伺机报复。
今夜一战,他不仅是救女,更是立威,杀鸡儆猴,震慑所有暗藏的豺狼虎豹,可也彻底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四面八方,皆是敌人。
满心焦灼、愧疚,层层叠叠压得他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