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芷把回条收好,第二天中午趁着监工换班的时候从碎石堆后面溜出去,沿着山坳边缘那条小路绕到营盘东边那片荒地上。
她在猎户空屋后面的矮坡上蹲了一阵,远远看见一个人从营盘方向走过来,穿着便服,步子不快。那人走到空屋旁边停住了,穆芷从矮坡上站起来朝他走了一步。
陈剑看见她从坡上下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常。他站在那里打量了她一阵,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是穆家的人。”
穆芷走到他面前站定。她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了一句:“你三年前到北边之后去了哪里?”
陈剑偏开目光看着旁边那棵歪脖子树,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在外头跑了两年,后来经人介绍进了王爷的营盘做个跑腿的。矿上的活是临时派的,再过一阵就调回去了。”
穆芷看着他的侧脸和他搭在腰间刀柄上的手。他方才那几句话说得太快了,像是提前备好的。她没有追问,点了下头说了一句“行,你忙你的”,转身朝矮坡上面走去。
陈剑在后面站了一阵也转身走了。穆芷蹲回坡顶的草丛里看着他走回营盘方向,把方才他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经人介绍、跑了两年、临时派来的。
他说的每一句都像是在挡什么,可每一句都留了口子。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继续往下挖。他要是真跟洛城王绑在一条线上,逼急了反而坏事。
宋礼元是从粮草房出来的那天傍晚约的刘主簿。他说自己这些天跟着刘主簿学了不少东西,想请刘主簿喝顿酒表示感谢。
刘主簿推辞了两句便应了,宋礼元在营盘外面镇上的那间小酒馆里要了一桌菜和一坛酒,又托赵厨子从营盘后营叫了两个常驻营盘帮厨的女人来作陪。
酒过三巡的时候刘主簿的脸已经红了。他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跟那两个女人说笑,话比平时多了不少。宋礼元在旁边给他倒酒,偶尔搭一两句话,把话题往粮草房的旧账上引。
刘主簿说到高兴处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开口的时候舌头有些大:“我跟你讲,那些账册算什么宝贝。真正的好东西都不在营盘里,我家里床底下那口地窖里搁着呢。等这趟差事完了我就回去享清福,谁还在这破地方待着。”
宋礼元端着酒壶的手停了一瞬,随即又给他斟满了杯。他把刘主簿说的那几句话记在脑子里,等酒席散了把刘主簿扶回营盘之后连夜写了一封短信,塞进暗哨那间帐子的门缝里。暗哨第二天一早取了信出营盘朝南边去了。
暗哨是第三天夜里回来的。他摸进宋礼元那间小帐里坐下来,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刘主簿家的院子我翻了三遍。正屋、厢房、灶房、库房,连院里那口井我都下去探过了。床底下是实土的,我拿铁锹往下挖了两尺,没有地窖的痕迹。”
宋礼元坐在桌边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刘主簿那天喝酒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床底下的地窖。要么他喝醉了胡说的,要么那个地窖不在他家里。
他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了两下,抬头看着暗哨:“他说的是‘自己家中’,可他在营盘里待了快两年,镇子上有没有他常去的地方?”
暗哨想了想:“镇子东头有一间他租的屋子,平时不住人,偶尔进城办事的时候歇脚。他家里那间院子是他老婆孩子住着,镇子东头那间是他自己用的。”
宋礼元把“镇子东头”那几个字记住了。他让暗哨先回去歇着,自己坐在帐里等了一阵。天亮之后他去粮草房跟刘主簿请了半天假,说去镇上给营盘采买几样调料。刘主簿没有多问,摆了摆手让他去了。
宋礼元出了营盘朝镇子东头走去。他在镇口那间茶铺子前面站了一阵,问了问路过的几个本地人,找到了刘主簿租的那间屋子——在一条窄巷最里面,院墙不高,门板上挂着一把旧锁。他在巷口站了一阵,绕到屋子后面翻墙进去的。
院子里长着草,屋里落了一层灰,看着确实不常住人。他推开正屋的门走进去,屋子不大,一张旧木床靠墙搁着,床板上只铺了一层草席。他蹲下来把草席掀开,床板下面是实心的木板,他敲了敲,声音发闷,不像是空的。
他又把床挪开看了看底下的地面,青砖铺得严严实实,没有松动的痕迹。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屋子。墙角有一只旧柜子和一张方桌,桌上搁着一只茶壶和两只倒扣的粗瓷碗。他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柜门,里面空着,只有底下那层搁板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常年搁着什么沉东西磨出来的。
他把柜子推开来看了看后面的墙壁,墙面上有一块砖的颜色比旁边的深,边角处有细微的划痕。他伸手按了一下那块砖,砖面往里陷了一寸,露出后面一个方形的洞。
宋礼元蹲下来朝洞里看了一眼。洞里塞着一只铁皮匣子,匣盖上没有锁,他伸手把匣子抽出来搁在桌面上打开。里面是几本薄册子,封皮上写着“矿课”两个字,册子旁边压着一封没封口的信。
他把信抽出来看了一遍,信是写给刘主簿的,落款处盖着一枚私印,印面上的名字他认得——洛城王府的管事。信上写的是月底那批矿石走完之后让刘主簿把正本账册收好,等王爷进京的时候一并带过去。
宋礼元把那封信和那几本册子收进怀里,把铁皮匣子搁回洞里,砖块推回去合上。
他把柜子挪回原处,用袖子擦了擦柜面上的灰,退出了屋子翻墙出去。他沿着巷子走回镇口的时候步子不快,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怀里的那几本册子和那封信贴着胸口,随着他的步子一下一下地硌着肋骨。
宋礼元从镇上回来之后在粮草房待了一下午,把刘主簿上午搁在案角的几本旧账翻了一遍。天黑之前他跟刘主簿说身上不舒服,头重脚轻的,想去镇上找个大夫看看。
穆芷把回条收好,第二天中午趁着监工换班的时候从碎石堆后面溜出去,沿着山坳边缘那条小路绕到营盘东边那片荒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