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嫁世子 拾阶摘星辰 3326 字 12天前

周主簿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端着茶杯站起来朝穆芷拱了一下手,转身走了。第二天上午,礼部上了折子,参户部兵器库账目不清、管库官员失职。皇帝准了,命礼部会同刑部彻查。当天下午,刘主事被从兵器库后花园的凉亭里带走了。

穆芷第二天去大牢里看了刘主事。他坐在牢房的角落里,绸衫上沾了灰,脸上的红润褪了,嘴角往下压着,看上去跟那天晚上在凉亭里搂着女人喝酒的那个判若两人。他抬头看见穆芷站在牢房外面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苦笑来。

“穆将军。”他开口,声音哑了,“您何必赶尽杀绝。”

穆芷靠在牢房门口的栏杆上低头看着他:“那十二支兵器去哪了?”

刘主事偏过头去不看她,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将军,有些事您还是别问的好。您查到这个份上,后面那位大人已经不高兴了。您要是再往下挖——”

“后面哪位大人?”穆芷打断他。

刘主事把嘴闭上了。他缩在角落里,两只手抱着膝盖,目光落在牢房地面上那块被潮气浸得发黑的地砖上,像是打定了主意不再开口。穆芷看了他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本从库房里带出来的册子翻开到那一页,隔着栏杆递到他面前。刘主事看了一眼那页纸上的字,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

“你不说也行。”穆芷把册子收回来,“我明天就把这东西送到御书房去。让陛下自己看看,他手底下的库房是怎么管账的。”

刘主事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穆芷,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压低声音挤出来一句:“将军,您别逼我。我要是说了,那位大人不会放过我的。您也得罪不起他。”

穆芷把册子合上收回怀里,站在栏杆外面看了他一会儿。她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说狠话,只是转过身朝牢房外面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刘主事最后一眼,然后推门出去了。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宋礼元正坐在桌前翻那些从库房带回来的册子。他把七年前后那几个月兵器出入的记录又核了一遍,把几处可疑的条目重新抄在了一张纸上。穆芷走进来在对面坐下,把大牢里刘主事说的那几句话转述了一遍。

“他说后面那位大人我得罪不起。”穆芷靠在椅背上,手指搭着桌沿慢慢转着那只空茶杯,“管兵器库的官员,身后站着的是哪位大人,能让他连命都不要了也不敢开口?”

宋礼元把那张抄好的纸搁下来,看着穆芷脸上的表情,想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户部上面是尚书,尚书上面是内阁。能压住一个管库官员、让他怕到这种地步的,至少是内阁里排在前面的那几位。”

穆芷把茶杯搁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月光铺在青砖地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白。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沉下来了。

“查内阁。”她说。

穆芷把查内阁的事搁在了台面底下。内阁那几位大人平时在朝上抬头不见低头见,她要是直接去翻他们的底,动静太大,打草惊蛇反而坏事。她换了个法子,从兵器库本身下手。

她让元和把兵器库近十年的人事调动记录抄了一份出来。管库的主事换过三任,刘主事是最后一任,在他之前还有一个姓赵的和一个姓孙的,一个调去了地方,一个告老还乡了。她把这三个人的名字列在纸上,又把三个人在任期间经手的兵器出库记录逐条对了一遍。

对完第一遍的时候看不出什么名堂,每笔出库都有去处,要么是边关调拨,要么是京畿卫戍营领用,账面干干净净的。

可她把刘主事任上那笔十二支兵器出库的记录抽出来,跟前面两任主事经手的出库笔数做了个对比,发现了一个不太对的地方——前面两任主事经手的出库每一笔都附了去向和经手人的签押,唯独刘主事任上这一笔,只写了“另附”两个字,后面却什么也没附。

她把那几本册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定不是漏页也不是错装,那一页后面就是空的,像是有人故意把“另附”的东西抽走了。

她把这一条记在纸上,第二天去了吏部。吏部管着官员的考课和调动,兵器库那三任主事的调动记录都在库里。她跟吏部一个相熟的主簿打了声招呼,借了间偏房坐下来翻档。一翻就是大半天,翻到傍晚的时候她把三任主事的调动时间跟兵器库的账目变动时间对上了。

赵主事在任的时候兵器库的账目最清楚,每一笔出入都规规矩矩。孙主事在任的时候账目开始出现一些小出入,但都是几两银子几尺布的小数目,不算大。

到了刘主事任上,账目上的问题从“小出入”变成了“去向不明”,而且那几年兵器出库的笔数比前两任加起来还多,每一笔的去向都写得含含糊糊。

穆芷把三条线画在纸上——赵主事任上干干净净,孙主事任上开始有小动作,刘主事任上彻底烂了。

孙主事是三年前告老还乡的,刘主事是两年前接任的。中间那个衔接的位置上,有一个人从孙主事还在任的时候就一直在兵器库当差,刘主事接任之后他还在,一直没动过。

这个人叫周平,兵器库的库丁头目,管着兵器库所有出入库的具体经办。

穆芷把周平的名字圈出来,第二天去了兵器库外面那条巷子。她在巷口的茶铺里坐了一下午,等到天黑之后库房关了门,里面的人陆续出来。她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矮壮男人最后一个出来,把库房大门锁好,钥匙揣进腰里,朝城东的方向走了。

那人走路的姿势跟寻常人不太一样,右肩微微往前塌着,像是常年搬重物落下的毛病。穆芷跟了他一段,看他拐进了一条巷子里的宅院,院门关上之后她记下了门牌位置,转身走了。

周主簿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端着茶杯站起来朝穆芷拱了一下手,转身走了。第二天上午,礼部上了折子,参户部兵器库账目不清、管库官员失职。皇帝准了,命礼部会同刑部彻查。当天下午,刘主事被从兵器库后花园的凉亭里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