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掉在黑暗里,比山风还冷。
双哥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他没发觉,直到烫了手指才甩掉。
火星子在地上弹了两下,灭了。
周老师没看他。
她看着前面那片黑漆漆的山,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讲别人家的事。
“当年我爸妈把我从广州接回去,一路骂,骂了两天两夜,到家之后让我去卫生院把孩子打掉,我不去,我妈拿擀面杖抽我,抽完了坐在地上哭,我爸说你要是不打掉,就不要进这个家门。”
她停了一下,把膝盖上的一根草屑摘掉。
“我打算生下来的时候,我就真没进那个家门。”
双哥的身子往前弓了弓。
“孩子生在镇卫生院,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生出来四斤六两,皱巴巴的,护士说太小了要放暖箱,暖箱一天八十块,我住了七天院花了一千多,出院那天兜里剩二十三块钱。”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就跟念账本一样。
“小禾半岁的时候,县里贴告示招支教老师,包吃包住,一个月三百块,我抱着孩子走了四十里路去报的名,人家问我有没有教师资格证,我说没有,又问有没有大专学历,我也没有,后来是校长说岩寨那个点实在没人愿意去,就让我来了。”
“一待三年多,你知道我这几年怎么过的吗?”
山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拨了一下。
“一起支教的一个老师,姓杨的,四十二,老婆两年前得病走了,心灰意冷就过来支教,对我很好,经常跟小禾跟我带东西回来。”
“上个月他家里人来提亲,我答应了。”
周老师说完了。
双哥一声没吭,站起来,往山路上走。
我没拦他。
黑暗把他的背影吞进去之后,过了大概几分钟,从山路方向传来一阵闷响,拳头砸在石头上的那种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第四下之后安静了。
我和周老师在走廊上坐着,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直晃,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歪来歪去的。
我掏出烟盒递过去。
她摇了摇头。
“你还想着双哥吗?”
她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才说:“昭阳,你们在广州过什么日子我不清楚,但你看到了,我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小禾冬天没有棉鞋穿,手上全是冻疮,裂了口子往外翻肉,去年冬天最冷那几天,我把我的被子裹她身上,自己盖衣服睡,冻感冒了半个月没好。”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道冻疮的疤。
“杨大哥不是最好的,但他是唯一一个愿意接受我跟小禾的人。”
她说“双哥”两个字的时候,右手揪住了棉袄的衣角,揪得紧,指头都窝进布里了。
我看见了,没点破。
那晚双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走廊上了,右手背青了一大片,肿得老高,几道皮都破了,干涸的血混着泥。
周老师出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没说话,转身进屋拿了一瓶药酒搁在桌上就走了。
双哥拿起药酒瓶子看了看,拧开倒了点在手背上,嘶了一声,牙咬着没叫出来。
里屋的门开了条缝,小禾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两条小辫子上系着褪了色的红头绳。